“心兒?”魯氏一臉驚訝與茫然疑惑不解的表情。
羅蕙心目不轉睛的看著純樸而天真的母親,一字一句的說:“娘,那個穩婆絕對不是因為意外而死的,她是被人害死的,為了滅口。”
“心兒?!”魯氏一臉震驚,難以置信的瞠眼叫道。
“娘,記得我在大戶人家當過三年丫鬟的事嗎?”羅蕙心直視著母親,沉聲道:“大戶人家后院里的骯臟事多到您無法想象。施家那位夫人有膽做出貍貓換太子的事,便有膽殺人。那個女人絕對不是一個心慈手軟的,您若不安安分分的待在家里相夫教子,仍想著她的兒子的話,她是絕對不會放過您的。不只是您,連爹和女兒她都可能會一并斬草除根,以絕后患的。”
“心兒,你別嚇娘……”魯氏面無血色的抖聲道。她被女兒說的話嚇到了。
“娘,心兒不是在嚇你。”羅蕙心面色沉沉的說。“大戶人家后院的女人一個比一個深沉,一個比一個狠辣,和咱們家的純樸是不一樣的。那些女人多數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為了權力與地位可以無所不用其極。她們什么傷天害理的事做不出來?咱們在她們眼中只不過是賤民賤命,死了,她們的眼睛也不眨一下的。”
聽完女兒說的話,魯氏忍不住著急的哭了出來。“那怎么辦啊,心兒?娘沒想過……娘不知道……娘……心兒,這下子怎么辦啊?”
“娘,你先別著急,照女兒說的話做就行了。”羅蕙心柔聲安撫母親,“您現在就回家去,以后沒特別的事別到京城來,回家之后也別再和任何人提起有關施家的事,就連對爹都別說。”
“這樣就可以了嗎?”魯氏抹去臉上和眼眶中淚水,不安的問道。
“只要咱們這邊乖乖的,讓那邊的人感受不到秘密可能泄露的危險,他們暫時就不會想除去咱們。”羅蕙心點頭道。
“心兒,那你也跟娘一起回去吧,別待在京城里了。娘怕你待在京城里會有危險。”魯氏滿臉憂心的緊握著女兒的手。
“娘,我不能離開。”羅蕙心搖頭道。“現在鋪子的生意愈來愈好,就這么突然離開了只會引發懷疑而已,不動聲色的繼續過之前的生活才能讓他們心安,感覺一切都在他們的控制之下。”
“對不起,都是娘的錯,你已經夠忙夠累了,娘還給你添麻煩,娘真的是……娘……”
魯氏說著忍不住又落下淚來。
“娘,您別哭。女兒就當什么都不知道,像過去每一天一樣的生活,不會有事的。”羅蕙心柔聲安撫母親。一頓,忽然轉頭吩咐小湘道:“小湘,去把小栗元寶糕、玉帶新包、八珍梅餅、澄沙卷和九層紅糕各包一些拿過來。”
“是,師傅。”小湘銜命而去。
羅蕙心回過頭來對母親說:“娘,女兒做的這幾款糕點在店里可是非常受歡迎,賣得特別的好,一會兒您帶些回去和爹跟妹妹吃。”雖然蕓兒是那個女人生的,但這兩年來一直都是她的妹妹,而且又乖又可愛,她絕不會因此事而牽怒于無辜的妹妹。
“既然好賣就留下來賣吧。”魯氏說。
羅蕙心搖頭。“沒差這幾塊。”
一會兒后,小湘將包好的糕點拿了過來,同時提醒她道:“師傅,快要到巳時開店門的時間了。”
魯氏聞言,立刻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說:“娘也該回去了。”
羅蕙心沒有挽留,跟著起身點頭道:“娘,回去的路上小心點。”
“嗯。”魯氏點點頭,看著女兒削瘦的身子與臉龐,再度重提之前所說的話,關心道:“心兒,你別太逞強,聽娘的話去請個伙計來幫忙。以后娘沒辦法來看你,你雇個伙計幫忙著也有時間能回家來看看爹娘,也讓娘看看你好不好,讓娘放心。”
“好。”羅蕙心柔聲應道。
見女兒松口,魯氏稍稍松了一口氣,又叮嚀了一會兒要女兒照顧好自己的身子之類的話后,這才提著女兒包給她的糕點起程回家。
至于她懷胎十月生下,如今已成為別人家的兒子,她只能想在心里,疼在心里,并日日夜夜祈求老天能保佑他的身子早日康復,保佑他今后的每一天都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那么她便再無所求了。
孩子,原諒娘。
目送母親離開之后,羅蕙心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門關起來,然后把小湘叫到了面前,以一臉嚴峻的神情、嚴厲的口吻要她發下毒誓,不會泄露剛才所聽見的事,否則不僅自己死無葬身之地,連同她的爹娘和兄弟姊妹也都會跟她有一樣的下場。
小湘被她的冷酷無情嚇到了,發誓時的聲音是抖的,接下來一整天都不太敢靠近她,每每看向她的眼神都帶著些許的懼怕,還有明顯的心有余悸。
羅蕙心沒心情安撫她,因為她自己也需要人安撫。只有老天和她自己知道,她雖然看起來冷靜如常,平靜如常,但她的腦袋卻是一片紊亂,什么想法都有,各種負面的情緒,怒哀怨恨惡懼全壓抑在她平靜的外表下,將她整個人都撐得漲漲的,繃得緊緊的,好像只要再多產生一點負面情緒,她的身體就會承受不了而整個炸開來一樣。
她需要抒發的管道,否則她一定會炸開。所以她用力的揉面團,用力的和面糊,用力的剁食材,把全身的氣力都用在工作上,直到突然眼前一黑,把自己累到昏倒為止。
她對天發誓,她只是想發泄而已,沒想過要讓自己累到昏倒。所以當她從床上醒來,看見淚眼汪汪、滿臉害怕與著急神色的小湘時,她真的覺得很對不起她。這兩天她真的把這丫頭給嚇壞了。
“師傅,你醒過來了,你終于醒過來了,嚇死小湘了,嚇死小湘了。”一見她醒來,小湘立即淚如雨下的緊抓著她的手說。
“對不起,嚇到你了吧?”她扯了下唇,有些虛弱的歉然道。
“只要師傅沒事就好。”小湘用力的搖頭,手卻緊緊地抓著她不放,目不轉睛的盯著她的臉說:“師傅,你別丟下小湘。”
“我能丟下你去哪兒呢?傻瓜。”她失笑道,問:“我怎么了?”
“你突然昏倒了,把小湘嚇壞了。”小湘說,依舊緊緊地抓著她的手。“你還好嗎?有哪兒不舒服?大夫說你太累了又思慮過重,心力交瘁之下才會突然昏倒。大夫要你好好地休息,不能再這樣下去,否則身子一定會搞壞的。師傅,你別嚇小湘。”
羅蕙心愣了愣,問:“你請了大夫?”
“不是小湘請的,是大人請的。”小湘搖頭道。
“大人?”羅蕙心表情茫然,一時之間沒能反應過來。
“嗯,大人。”小湘用力的點頭,為了證明自己沒撒謊還舉證道:“若不是大人,小湘根本沒辦法將師傅送上樓來。”末了她還轉頭問:“大人,您說是不是?”
羅蕙心頓時渾身發僵。
大人?孔廷瑾大人?她終于后知后覺的明白大人那兩個字代表的是什么意思,還有小湘現在回頭的舉動,以及最后說這句話所代表的意思……
她希望是她想太多了;她希望這一切都是夢;她希望那位大人不可能現在就在她們的閣樓里;她希望——她的希望在順著小湘的視線轉頭看去,看見那位日理萬機的孔大人正好整以暇的坐在她平常思考撰寫食譜,以及整理帳務的座位上,筆直的看著她時,全數幻滅。
她驚慌的立即從床上坐了起來,又迅速低下頭看了下自己身上的衣著,確定沒有太凌亂也沒有任何不適宜之處,這才微微地松了一口氣,同時移動身子準備下床。
“師傅,你不能起來,大夫要你躺著多休息。”小湘出聲阻止她。
“我沒事。”她說著便要下床。
小湘看她態度堅持,沒辦法阻止她,只能轉頭向孔大人求救,“大人,您快幫忙我阻止師傅啊。”
羅蕙心聽了一整個無言以對,但是讓她不可置信的是,那位大人竟還真的有求必應的多管起閑事來。
“羅姑娘,你還是聽大夫的話,好好躺下來休息幾天,免得讓你徒弟為你擔心。”孔廷瑾開口道。
羅蕙心很想發火,她難道不想躺下來休息嗎?她又不是天生勞碌命。但現在這種情況要她怎么躺著?
一位四品大官員四平八穩的坐在她的閨房里,一副她不開口趕人就不會主動離開的模樣,還有樓下的鋪子也不知道怎么了,小湘和她都在閣樓里,鋪子難道掛著休息的牌子暫停營業嗎?那店里那些糕餅該怎么辦?在她昏倒之前做到一半的半成品也要處理。一堆事情等著她去做,她躺得下去嗎?
“我——”她才開口說了個我字,就被小湘給打斷了。
“師傅,求你聽大夫的話好好休息,好不好?否則你若再昏倒的話,要小湘一個人怎么辦?這回幸好有大人來了,可以將你抱到樓上來,否則你要小湘怎么把你抱到樓上來啊?”
羅蕙心聽到抱字就傻住了。
抱?她是被他抱上來的,而不是幫扶——協助小湘幫忙將她扶上樓的?在眾目睽睽之下嗎?他瘋了嗎?!小湘不懂得規矩禮數,不懂男女授受不親的道理,不懂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的道理,他這個四品大官員難道會不懂嗎?他到底想做什么?!
羅蕙心真是又羞又怒,再也顧不得禮數,冷冷地對孔廷瑾說:“可否請大人先到樓下去,民女家中不便招待客人。”
小湘被她的冷言冷語嚇了一跳,趕緊開口說:“師傅,是大人抱你上來的,若不是大人將你抱上樓來,還請了大夫來替師傅看病,師傅現在都還醒不過來。”意思就是大人是師傅的救命恩人,師傅不能這樣對大人啊。她感覺師傅好像在趕大人離開似的。
抱她?將她抱上樓?羅蕙心不由自主的閉上眼睛,突然感覺頭有點暈,人有點晃,還很想放聲尖叫。
“啊——”她尖叫了。
孔廷瑾出格的舉動就像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讓連日壓抑情緒壓抑到臨界點的她,終于再也遏制不住的爆發出來。
“師傅,師傅,你怎么了?你別嚇小湘啊,師傅!”小湘被她突如其來的失控嚇壞了。
“啊——”羅蕙心繼續大聲的尖叫中。
“師傅,你別這樣,師傅,你到底是怎么了?師傅!”小湘完全不知所措,著急的淚如雨下。
孔廷瑾兩個大步便走到床邊,一把扣住羅蕙心的肩膀,眉頭緊蹙的朝她喝道:“冷靜下來,羅蕙心。”
“啊——”她像是沒聽到般的繼續瘋魔尖叫著。
“羅蕙心!”孔廷瑾倏然加大音量,厲聲喝道,有如驚雷般的叫聲把一旁的小湘嚇呆了,但也成功讓羅蕙心的尖叫聲停了下來。“冷靜下來了嗎?”他表情嚴肅的看著她問道。
冷靜?她一直都很冷靜,太冷靜了,所以才會壓抑到昏倒,才會壓抑到無法承受,才會壓抑到讓人覺得她好欺負。
“請把你的手拿開,大人。難道大人不知道男女授受不親嗎?”她冷然的開口道,然后直截了當的斬斷他的算計,說:“我是絕對不會做任何人的小妾的。”
孔廷瑾一陣呆愕。“我沒那個意思。”他說。
羅蕙心不相信,如果她真的只是生長在鎮上,單純的羅蕙心的話,她或許會相信。可惜她不是。
“既然沒那個意思,那么大人就應該要避嫌,不應該做一些會讓人誤會的事。大人這一連串的舉動已經敗壞了民女的名節,大人難道不知道嗎?對女子而言,名節事大,性命事小。請大人以后別再來“巧手蕙心坊”了,如果大人真沒那個意思的話。”她冷冷地說。
孔廷瑾聞言后,只是靜靜地看著她,深邃的目光中有著明顯的打量與探究,似乎想將她看穿似的。
羅蕙心不避不讓的迎視著他的目光,沒有退縮,兩人就這么對視著。
過了一會兒,他先將目光移開,然后垂眼緩聲開口道:“既然羅姑娘都說了名節事大,性命事小,我又怎么會不顧姑娘的性命呢?我會負責的。”
“負責?”
他抬眼,目光筆直的看著她說:“我會娶你為妻。”義無反顧,擲地有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