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珍珠趴在桌上哀聲嘆氣,她只要一想起昨天晚上就有燒黃歷的沖動,出師不利也就算了,還遇見同行被他偷走鎖匙。
想拿回你的鎖匙,就努力找答案。
那可惡的小偷不但動手,還強迫她動腦。
三天后見,月光姑娘,希望等到那個時候,你已經找到答案。
答案,什么鬼答案?她只是順口說說,他就不能隨便聽聽當作沒這回事?
海珍珠越想頭越痛,總覺得自己很倒楣,碰上了一個聰明狡猾的同行,他不但一眼認出她是女人,還很會打啞謎,搞得她都快瘋掉……咦,等等,啞謎?
猛然從桌上爬起來,海珍珠想起另一個既聰明又會打啞謎的男人,那就是她的對門鄰居。
對啊!找面團幫忙就好了,有什么好頭痛的?
海珍珠只要一遇到麻煩事,頭一個想到的一定是李英豪,這會兒她又鉆地道,找他麻煩去了。
“面團!”
李英豪正在讀書,一點兒也不意外海珍珠會來找他,到底昨晚他給她出的謎題是困難了一些,憑她一個人的力量答不出來,自然會找幫手。
“發生了什么事,你怎么氣喘吁吁?”他看著逕自闖入房間的海珍珠,心想幸好黃宗世去保護皇上,否則又要跳窗。
“面團,我──咳咳!”她一邊說話,一邊喘氣,可見跑得有多急。
“把氣調順了再說話,小心噎著。”他溫柔地提醒她,海珍珠點點頭,大口大口吸氣,再大口大口吐氣,反覆做了幾次之后,氣果然順多了。
“面團,我問你。”
“你問。”李英豪早已準備好接受她提問,只見海珍珠嘴巴張得開開的,不知道從何問起。”
“那個……”好難,該怎么說才好。“那個如果有一個人。”
“嗯,一個人。”
“一個男人。”
“嗯,一個男人。”
“他在晚上出現。”
“嗯,在晚上出現,然后呢?”
“然后……然后他是個不簡單的男人。”
“怎么個不簡單法?”
“就是不知道,才要問你啊!”海珍珠頭也沒說、尾也不提,抓住李英豪就跟他要答案,讓他哭笑不得。
“我聽了半天,就只聽到一個很不簡單的男人在晚上出現,剩下的你什么也沒說,叫我怎么回答你?”他原本還指望她能發揮意,搞個代號什么的,結果什么都沒有,害他好失望。
“那是因為──”海珍珠只講了短短四個字,隨即又把話笸進肚子里面,有苦難言。
“好吧,那個男人是做什么的?”他引導她。
“他是──”不行,不能說,被他知道她碰上夜賊,他一定會追問她是在么哪兒碰上的,她又不擅長說謊,最后一定會露?。
“他是一個討厭又自大的大壞蛋,只會惹人生氣!”她只要一想到他竟然偷走她的鎖匙,還以此要脅她就想揍他一頓,卑鄙的男人,竟然對同行下手,一點職業道德也沒有。
“你和那個男人好像很熟的樣子。”對于她強烈反應,李英豪有些吃味,雖然他和她口中的大壞蛋基本上是同一個人,但他還是忍不住吃醋。
“鬼才跟他熟!”她氣死了。“要不是為了鎖匙,我才不想理他。”
“鎖匙,什么鎖匙?”這一切都是他做的,李英豪還故意逗她,某方面來說真的很壞。
“就是你幫我打的鎖匙──”她說著說著靈機一動,想到一個解決的辦法。“對了面團,把你的鎖匙給我。”
“什么?”
“反正你拿著也沒用,不如給我。”對啊,她干嘛傻傻聽那個男人的話?直接跟面團拿就好了嘛,一樣能用。
“你自己不是也有一串嗎?”他裝無辜。
“不見了,所以才跟你要。”都怪那個可惡的男人,害事情變得這么麻煩。
“我當然可以給你鎖匙,不過下次你若是再被罰禁足,我就沒辦法再開門救你,這樣也沒關系嗎?”李英豪腦筋動得快,找的理由合情合理,海珍珠果然被晃點過去。
對啊,萬一她又被禁足,然后萬一她又不小心把鎖匙落在地道,那不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不行,不能拿走他的鎖匙。
“你不能再打一串嗎?”她想到另一個解決的辦法。
“不能,我已經不會打鎖匙了。”他推得一干二凈,海珍珠看他白凈的臉和溫柔的表情,可以想像去過那八年來,他大概只與孔老夫子等圣人為伍,要他再拿起鐵錘,恐怕得等到下輩子。
“我知道了。”她突然覺得很空虛,過去那個凡事為她拚命的男孩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長相俊秀、風度翩翩的貴公子。他的語氣雖然一樣溫柔,只要她開口,一樣愿意幫她,但他和以前不一樣,至于是哪點不一樣,她又說不上來,只覺得很悶。
“珍珠?”
“我自己想辦法,你不要理我!”強烈的挫折感,讓她莫名其妙的發大小姐脾氣,李英豪完全拿她沒轍。
“珍珠。!”他的玩笑是不是開過火了?但他又不能表明身份,這可怎么辦才好?
李英豪萬萬沒想到事情會如此演變,一如海珍珠料不到自己會如此在意,兩個人都很矛盾,卻又身不由已。
仔細想想,青梅竹馬這個關系真的很微妙啊!就好像是琴弦,拉得太緊怕會斷掉,調得太松彈奏起來的曲調又會不好聽,處處充滿玄機。
三天后的子時,海珍珠準時來到約定的地點,等待黑衣男子出現。
事實上,她一點都不想赴約,但她若不來,又拿不回鎖匙,面團已經明白表示他不會再幫她打匙。
想起李英豪,海珍珠的心情就蕩到谷底,感覺上更沒力氣。
她知道從頭到尾都是她不對,是她自己太任性,把事情往壞的地方想。可她京是不習慣嘛!她不習慣他拒絕她,不習慣他對她搖頭,以前就算再困難,為了她,他都會盡力完成,那串鎖匙是這么來的,迷煙是這么來的,地道也是這么來的,只要她有需要,他一定滿足她,有時甚至不需要她開口,他自己就會辦好,非常貼心。
我已經不會打鎖匙了!
最教她生氣的是他的改變,沒錯,以前他就文質彬彬,但總也會做些有的沒的,現在他就只會舞文弄墨,說起來上次他害她出糗的事,她還沒找他算帳呢!他竟然又惹她生氣。
死面團,臭面團,她絕不饒他!
海珍珠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有一股想哭的沖動,好像她受了多大的委屈,其實李英豪也不過對她說實話而已,她就不能承受。
她盡可能控制自己不要掉淚,卻無法控制眼眶不泛紅,李英豪坐在樹上都看見了,因此而心疼不已。
他不知道自己就是造成她哭泣的元兇,只覺得對她很抱歉,他不知道他開的玩笑會讓她這么難過。
“咳咳!”他從來只想把她捧在手心,用心呵護,沒想過讓她掉淚,更不想看見她露出這么難過的表情。
海珍珠聽見他的咳嗽聲,趕緊擦掉眼角的淚水,轉身尋找聲音的源頭。
“好久不見,今兒個晚上夜色真美呀!”他坐在樹上跟她打招呼,試著用另一種語調分散她的注意力,別老是想不好的事。
因為罩著一層面罩,海珍珠看不到他的臉,但她依然可以從他不正經的語調,推測出來他在笑。
她的心情本來很不好,看見他不曉得怎么搞的,心情突然變得很輕松,看來他有搞笑的天分。
海珍珠三步并作兩步,跳到他身邊坐下,和他一起看月亮。
“我們才三天不見,還有,今晚的夜色不怎么樣,你不要睜眼說瞎話!”她嚴重警告他,李英豪不由得低笑,很高興她的心情恢復正常。
“三天的期限已到,你也該告訴我答案了吧?”打從那天她和他鬧別扭以后,她就沒再找過他,他還以為她今天晚上不會來,沒想到她還是前來約。
“當然,不然我干嘛來赴約?”她一臉自信的回嘴,李英豪都快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找到答案了?”他懷疑地看著她,心想難道她找到別人問?但也不可能呀!她能找誰問?
“嗯。”她用力點頭。“答案就是:你不是一個簡單的男人。”
“什么?”
“你不是一個簡單的男人。”她再重復說一次。
“這就是答案?”
“這就是答案。”
……
李英豪不知道該笑還該哭,她根本什么都沒說到,還理直氣壯。
“鎖匙還你。”不過,這就是她的魅力所在,天底下不可能找到第二個像她一樣率真的女人。
“真的要還我?”她瞪大眼睛看著他手中那一串鎖匙,總覺得他不可能這么簡單就還給她,這其中必定有詐。
“這是你吃飯的家伙,不是嗎?”他挑眉問海珍珠。
海珍珠點點頭,承認沒有這串鎖匙,她就混不下去。
“所以你好好收著,下次不要再弄丟了。”他把鎖匙塞進她的手心,海珍珠看著手中的鎖匙,心中滿是疑惑。
“你一個年輕姑娘家,為什么要做如此危險的事?”李英豪心中的疑問不比她少,也藉由黑衣人的身份說出口。
“你還不是一樣當夜賊,有什么權力指責我?”呿,還是男女有別那一套,都快聽膩了。
“我不是在指責你,我是在擔心你。”以她的身手并不足以行俠仗義,她等于是在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教他如何不心急?
“……其實我會變成月光是偶然,剛開始只是好玩,想教訓一下那些奸商。”海珍珠長長吐一口氣,緩緩解釋。
“后來發現,需要幫助的窮苦百姓實在太多,官府又不可信,所以我才會繼續干下去,誰曉得……”她聳聳肩,一臉無奈。
李英豪完全能體會她的=感覺,當興趣變成一件苦差事,已經不再能帶來任何快樂,他懷疑她至今還停不了手,是責任感所致,她怕一旦縮手,杭州的窮苦百姓會沒有飯吃,只好咬牙硬撐。
“不管怎么樣,這擔子對你來說也太沉重了,你還是盡早放下為妙。”他勸她。
“如果皇上能夠振作一點兒,我也不必這么辛苦。”這一切都是皇上的錯,她要攔轎抗議。
“這也能扯上皇上?”他愣住。
“當然扯得上。”她理所當然地回道。“杭州府內大大小小的官不都是他指派的?他若能用些好官,用些清官,百姓們就能過好日子,我也不必這么辛苦了。”
這話有理,皇上就是害怕吏治不清明,才派他南下調查,只是官官相護,一時間無法查明,得多花些時間。
“你知道嗎?我若是身為男子,早就參加科舉當官去了。”她益發感慨。“這么一來,我才能當面告訴圣上老百姓的苦處,他才知道老百姓過的是什么樣的生活。”
“……憑你的腦筋,考得上嗎?”他佩服她的志向,但也要考慮現實,她明明連一本論語都背不起來。
“你說什么?”她好像有聽到腦筋之類的話,會不會是她聽錯?
“咳咳,我沒說什么。”他正襟危坐,但嘴角的笑意連面罩都罩不住。一看就知道他在取笑她。
呿,都說他是討厭鬼,果然不假。
“你讓我想起我的對門鄰居,他是個很聰明的人,我懷疑憑他的本事,都能考上狀元。”不曉得怎么搞的,她總把他和李英豪聯想在一起。
“哦,他有這么厲害?”李英豪的心猛烈跳了一下,明知只是湊巧,還是不免緊張,怕她識破他的身份。
“他很優秀,從以前就是一個很優秀的人,優秀到我在他面前都快抬不起頭……”她越說聲音越小,因為她戴著面罩,李英豪看不見她臉上的表情,不過他懷疑她在哭。
“珍──月光姑娘!”他差一點情不自禁的喊她,雖然即時更換稱呼,卻已看見她眼角的淚水。
“只是沙子跑進眼睛里,不礙事。”她用手把眼淚揉掉,不明白自己今天晚上為什么這么愛哭。
李英豪看得好心疼,卻又不能扯下面罩安慰她,心里所受的折磨簡直無法言語。
“我走嘍,謝謝你的鎖匙。”她晃一晃手中的鎖匙,縱身跳下樹干,回頭跟他揮手打招呼。
李英豪目送她離開,心中有種奇妙的感覺,好像黑衣人的身份跟她更能溝通。
……唉,事情怎么會變成這個樣子?
他問自己做錯了什么事,得到的答案只有無解。
所以說女人心,海底針。恐怕迷糊如海珍珠,也不懂得自己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