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以天從包袱里取出一個油紙包,朝正在啃干糧的竇櫻桃走過去。
“櫻桃姑娘,我這兒帶著幾張薄餅,有點甜味,咬起來也比較不費勁,你要不要來一張?”
“不用,我胃疼,怕吃了會想吐。”
她淡淡掃去一眼冷睨,繼續啃著手上如石頭般硬的干糧。
周以天呆愕了一瞬,訕訕地走回去。
他開始感到疑惑了,明明昨夜竇櫻桃對他的態度還是羞澀可人的,為什么今日態度丕變?
竇家六兄弟彼此交換著眼色,以他們對寶貝妹妹的了解程度,應該是有人很嚴重的得罪了櫻桃,而得罪她的罪魁禍首,看來就是周以天無疑了。
午膳隨意解決完后,竇止弓下令鏢師們繼續前行。
眾人紛紛上馬,往前又行了幾里路,忽聽見林子深處有人聲和細碎的馬蹄聲,竇止弓立即打了手勢,眾鏢師警戒地將鏢車團團圍住。
馬蹄聲愈來愈近,夾著幾聲男人的談笑。
竇家兄妹們原本緊張地擺著陣式,但在聽見隱約傳來的說笑聲后,反而一個個露出狐疑的眼神,表情很迷惑。
兩匹馬并行走來,騎著馬的兩個男人身形也愈來愈清晰了。
當看清來人后,竇家兄妹們驚瞪著其中一個男人,不可思議地大喊著——“姜少爺。”
姜寶璐先一步翻身下馬,腳步輕快得象一陣風般奔向竇櫻桃。
“你怎么會在這里?而且還跟我小舅舅在一起?”
不等姜寶璐開口,她立刻驚叫著問。
“你們出發第二天,我也跟那蘭出發了,一直在山西地界這里等你們來。”
姜寶璐笑答,黑眸靈氣飛動。
“我不懂,你怎么連我小舅舅都認識?”
她太震驚了,一手指著姜寶璐,一手指著朝他們走來的高大男子,腦袋根本轉不過來。
“小舅舅,你不是特意在這兒等我們來的吧?”
竇家兄弟們太驚訝了,七嘴八舌地問道。
“是啊,你們來得可真慢,我們都在這兒等了兩個時辰了。”那蘭一臉無可奈何的表情。
“小舅舅干么在這里等我們?還帶著姜少爺?”
一個是江湖浪蕩子,一個是侯門貴公子,這兩個人怎么看都不象會湊在一起的。
“因為你們的娘不放心你們押這趟鏢,所以暗中派人請我來當幫手的,她也不管我正有事忙,真是一點都不體貼我的姐姐,要不是看在我這些可愛的外甥,外甥女分上,我才懶得出門。”那蘭哼聲抱怨。
“能把小舅舅從溫柔鄉里拖出來,我們的面子可真大啊。”眾兄弟們大笑了起來。
周以天和一票“青龍鏢局”的鏢師在一旁冷眼看著他們。
“小舅舅來當幫手,也不用把這人帶來吧?這人應該只有礙事的分啊。”竇櫻桃指著姜寶璐喊道。
“櫻桃,我肯帶他出來,就表示他絕對不會礙我的事。”那蘭笑著輕捏一下她的鼻尖。
竇櫻桃抬眸瞪了姜寶璐一眼,她的嫌棄似乎一點都沒有影響到他,也沒有打擊到他,他一樣笑得沒心沒肺似的,可奇怪的是,她今天看到他直接,單純,孩子氣的笑容,竟然會那么的順眼,忍不住都要被他感染了那份天真的笑意。
“我本來也覺得不方便跟著來,不過姜伯父和姜伯母堅持要那蘭帶我一起來,所以……對不起。”
姜寶璐象個做錯事的孩子般,等著領罰。
“我爹娘堅持?”她愕然。
“是啊,姐姐和姐夫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要我帶著寶璐出來的表情好象我們是要出來游山玩水的,不過寶璐是個很有情趣的人,這幾天我們倒是相處得很愉快。”
那蘭伸臂搭在寶璐肩上,笑說。
“天哪,小舅舅是風流浪蕩子,你可別跟他太要好,知道嗎?”竇櫻桃忍不住警告寶璐。
“喂,竇櫻桃,你這是什么語氣啊?對小舅舅要懂得敬老尊賢,怎可如此無禮呀。”那蘭又捏她的鼻子。
“小舅舅不老也不賢,要我怎么敬老尊賢啊?”竇櫻桃笑著抬杠。
“你呀,愈來愈牙尖嘴利了,我看姐姐,姐夫給你選的夫婿肯定也拿你沒辦法,一定會被你管得死死的。”那蘭笑著在寶璐肩上拍幾下。
寶璐不敢有所表示,他以為竇櫻桃一定會生氣,然后冷冷給他一個白眼,但她并沒有,反而深深凝視著他,帶著探索的意味。
“竇兄。”周以天面無表情地開口低喚竇止弓。“當初我們簽下協定時,并沒有說會多出姜少爺和你們的小舅舅同行。”
“這有什么關系?你們走你們的,我和寶璐不跟你們走在一起也行啊。簽下協定對君子來說會是一種相互信任的關系,只有小人才會那么介意,老是擔心自己會不會被占了便宜。”
那蘭瞟向周以天,冷冷地說。
周以天表情復雜,又羞又怒。
竇櫻桃看也沒看周以天一眼,逕自對竇止弓說:“大哥,咱們在這兒耽擱太久了,還是快點上路吧。”
竇止弓立刻揮手招呼鏢師們上馬。
姜寶璐悄悄策馬走來竇櫻桃身旁,與她并行。
“你爹娘怎肯放你一個人出門?”竇櫻桃隨口問道。
“當然不會肯了,所以我是偷溜出來的。”
寶璐知道自己這么做會讓老祖宗和爹娘擔心,但若凡事都要徵得他們的同意,他根本什么事也做不成了。
“你偷溜出來?”竇櫻桃淡笑,“你家現在應該已經雞飛狗跳了吧?”
“我想是,也只好對不起他們了,但我有給他們留了信,說我只是出門游玩個幾日就會回去,且陪我游玩的朋友都是武林高手,所以我會很安全。”
竇櫻桃忍不住輕笑了幾聲。
“我小舅舅確實是武林高手,你想學功夫,找他就對了。”
“那蘭說他沒有耐性教人功夫,但他教會了我幾招簡單又好學的招式。”
竇櫻桃吃驚地看著他,她知道小舅舅的怪脾氣,小舅舅向來眼里只有女人,對男子不是冷漠就是毒舌,要他給陌生男人傳授功夫那更是難上加難的事,但姜寶璐卻能得到他的招式指點,真是令她驚訝極了。
為什么爹娘,小舅舅都這么樣的喜歡姜寶璐?
他到底是什么地方討他們的歡心,到底為什么?
昨夜,她徹底明白自己錯認了周以天,難道……她原先不喜歡姜寶璐的原因也錯了嗎?
*
進入山西境內的這天夜里,竇櫻桃坐在客棧天井中仰望天上繁星。
“櫻桃。”
周以天走到她身后,輕聲低喚。
“別喊我的名字,請喊我竇姑娘。”她倏地起身想走。
“等等,我是不是做錯了什么?昨晚我說錯了什么話嗎?我看得出來姑娘在生我的氣,但是為了什么事情而生我的氣,我真的想知道,否則死不瞑目啊。”
周以天不知道他在房里說的那番話都讓竇櫻桃聽去了,仍在惺惺作態。
若能娶竇櫻桃,“武竇鏢局”將來也會是我的囊中物。
這還不容易,想辦法讓他們分家就行了。
男子漢三妻四妾,我才兩個女人而已,沒什么難擺平的。
竇櫻桃回想起昨夜聽到的話,心口一把火又禁不住燒旺起來,感覺到他把自己對他的傾慕之心摔到了地上踐踏。
“周公子,我錯看你了。”
她退開一步,與他遠遠隔開距離,對他的憤怒幾乎要轉變成了恨意。
“這趟鏢圓滿達成任務后,請你從此別出現在‘武竇鏢局’,我真希望這輩子從來沒有認識過你。”
周以天呆呆地站著,臉上沒有表情,眼神陰郁得可怕。
“難道姑娘昨晚對我說的話都是虛情假意嗎?”
他咬著牙,冷冷說道。
“誰才虛情假意了?”
竇櫻桃恨不得撕碎他的面具,回想昨晚自己對他說的話,她就憤怒得快要爆炸。
“你是個什么樣的人,我都已經知道了,你別以為我會是那種心甘情愿被你愚弄的女人,我不是。”
她氣得轉身沖回房,愈想愈氣,忍不住狠狠痛哭了一場。
對竇櫻桃來說,認清周以天的人品是對她自尊上的羞辱,她實在受不了自己曾經那么愚蠢過,真是瞎了眼才會覺得他是個值得托付終身的好男人,她從來都沒有象現在這樣討厭過自己。
好象只有痛哭一場,才能盡情宣泄自我厭惡的那種情緒。
“櫻桃姑娘。”
房門傳來幾下輕敲,她聽見姜寶璐的聲音,輕柔,溫暖的呼喚聲,竟害她哭得更加慘烈。
“你怎么了?我聽到奇怪的聲音,你在哭嗎?”門外的寶璐又急敲了幾下房門。
她起身,賭氣地打開房門,氣惱地瞪著他,滿臉的淚水。
淚流滿面的竇櫻桃令姜寶璐呆住了,他從未見她如此脆弱過,有一剎那還以為自己看錯了。
“發生什么事了?你……怎么在哭?”
姜寶璐手足無措,不知道該怎么辦?
他柔軟的嗓音象細致的毛毯般,暖暖地將她包裹住。
“你可不可以不要這么溫柔……”
她情不自禁地投入他懷里,把淚濕的臉頰輕貼在他溫暖的胸膛上。
姜寶璐怔呆了,他輕輕擁著渾身顫抖,嚶嚶啜泣的竇櫻桃,不敢相信她正在自己的懷中。
他用力地擁緊她,在她耳畔低聲呢喃。
“我只能這么溫柔,櫻桃,我只會這么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