芹芹將畫好的畫遞到凌煜煒面前,卻發現他雙眼無神地發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討厭!叔叔都不理我!”她不依了,小小的手兒抓住他的臂膀用力搖晃。
“我也畫好了!我也畫好了!”
一群小朋友突然全轉了上來,爭先恐后地搶著要凌煜煒看他們的畫,把芹芹擠到旁邊去,害小女孩委屈得都快哭了。
這猶如大軍壓境的情況驚動了凌煜煒,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還在課堂里,平時,他會到偏遠地區的小學,教導那群對美術有天分或有興趣的小朋友們畫畫,也因此他和許多差了他十幾歲的小朋友們交上了朋友,連平時在課堂上教課的老師,也成了他的莫逆之交。
“抱歉,叔叔在發呆,沒發現大家畫好了。”他微笑著一一接過大家的畫紙,“叔叔一張一張看喔!有沒有在背面寫上名字啊?否則到時候小明的畫被我當成是芹芹的,那我不管喔!”
“有!”小朋友們齊聲回應,尤其是被擠到邊邊的芹芹喊得最大聲,生怕自己的畫作真的被王小明干掉了。
交完圖,小朋友一哄而散玩耍去了,只有芹芹硬是擠呀擠呀,又回到凌煜煒身旁。
“叔叔我畫的是蘋果!”由于是第一個交圖的,她的圖在最上頭,小手不停比劃著,“蘋果上還有一只毛毛蟲,毛毛蟲的毛是彩色的,上面有彩虹會發光,彩虹上面有飛來飛去的小鳥,是毛毛蟲身上的斑點,還有毛毛蟲的腳,你像不像一整排的房子,紅色的蘋果皮是一片大海……”
凌煜煒看著她的畫,十分欣賞她大膽的用色構圖和新穎的創意。就連他這個大人,都不見得畫得出這么具想像力的作品,不由得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
“芹芹畫得真好!”他由衷地贊美,小女孩卻像沒受到什么鼓勵,反而歪著頭納悶地直望著他。
“叔叔,你今天怪怪的。”她心直口快地說出自已的觀察心得。“果然跟阿義老師說的一樣。”
“阿義老師說什么?”他不經意隨口問,一邊欣賞著她的畫。
“阿義老師說,叔叔剛娶新娘子,正在思念春天。”說完,她又疑惑地問道:“為什么娶新娘會思念春天啊?”
凌煜煒聽清了芹芹的話,差點沒錯手把她的畫給撕了。“你不要聽阿義老師亂講!他這種教育簡直就是摧殘國家幼苗。”
“為什么叔叔思念春天是摧殘國家幼苗呢?”小女孩頗有追根究底的好奇心。
“因為……”真想一頭撞死,他承認自己方才腦海里縈繞的,全都是韓沁那女人,但他只是煩心她的存在老是干擾他的思緒,絕不是阿義所說的什么思春!
沒錯,他早就斬斷了對她的愛情,哪還會對她有假想呢?
“芹芹,”招架不住的他,只好岔開話題,“幫叔叔找阿義老師來好嗎?”
“好!”能幫最喜歡的叔叔服務,小女孩自然是義不容辭。
她迅速地跑到教室后頭,拉來一個胖敦敦、笑面可掬的中年男子。
“阿義老師,叔叔找你!”芹芹拉著他坐在凌煜煒身旁,“老師,為什么你會產叔叔在思念春天啊?明是就夏天了啊!還有,叔叔說你摧殘……什么幼苗的,那是什么意思?”
這下兩個大人都愣住了,心照不宣地對視一眼后,皆是搖頭又是苦笑。阿義連忙拿了幾顆糖塞住芹芹的嘴,把她趕到一邊去。
“你再這么‘毀人不倦’下去,我真擔心我們國家未來的主人翁。” 凌煜煒不禁揶揄起好友。
“誰知道會被她聽到?你瞧他們這幾只兔崽子在我的教育下,不一個個皮得跟猴兒一樣嗎?”阿義大笑之后好奇地問:“喂養!你跟你新婚妻子相處得如何?”
由于他只是單純的老師,個性豪爽重義氣,又幾乎是隱居在山里成天和小朋友為伍,因此凌煜煒很放心地將自己的秘密告訴他,包含和韓沁的那段過往。
“她似乎被我爸延攬到公司上班,所以我們兩個不常見面,也幾乎沒說過一句話。” 凌煜煒裝作不在乎地聳肩。
“我看……”阿義瞇起眼,“是你這臭脾氣的家伙故意不跟人家說話吧?”
“我不否認。”因為對她的感覺又愛又恨,他只能視而不見。
“我說你這個人也真奇怪,如果還喜歡她,就再給彼此一次機會嘛!夫妻是要過一輩子的,你難道要這樣跟她一直僵持下去?”對他的頑固,阿義只能搖頭。
“可是我無法原諒她的欺騙與心機。”尤其她現在正式進入凌威企業工作,更是應了她曾承認過的心計,自然他不能接受。
阿義沉吟了一下,突然問道:“你覺得她美嗎?”
“無庸置疑的漂亮。”只是誰知道漂亮外表的底下,竟是刺人的荊棘。
“那,她個性好嗎?”
“如果她之前不是在演戲……”看著阿義一副要他說實施的表情,凌煜煒抿抿嘴,只好照實說:“那么她的個性果斷堅強,有主見卻不剛愎,應該算是不錯。”
“嗯……和你談得來嗎?”
“去掉我們婚后不再說一句話,之前我們無話不談。”
問完了重點,阿義挑起了眉,很不以為然。“所以你對她的評價很高,這樣的人錯過了不是很可惜?你們現在不過是彼此間存在誤會,誤會談開了不就好了?”
凌煜煒沒好氣地撇嘴。“可是現在我根本不想跟她有任何接觸。”
他不敢承認自己怕再次愛上她,也不想遂了她的意,讓她踩著他的頭在凌家及凌威企業作威作福,萬一隨之而來的是更多的欺騙,他不曉得自己還能承受多少。
“你再繼續逃避吧!”只消一眼,阿義就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愛得越深就越害怕,好友早就無法自撥,只是當局者迷看不清楚了。“大衛,容我勸你一句,該面對的事遲早要面對,不要等到事情無法挽回,傷害已經造成,到時你想后悔都來不及。”
*
這是在凌威企業工作的第三十天。
韓沁拿著一堆文件走過辦公室,員工看見她,頂多只是點頭示意,有的諂媚些的會尊稱她一聲副總,大多數是在她走過后,開始低頭竊竊私語、指指點點。
她明白他們在說什么。才進門沒幾天,凌富貴聽了她以前的經歷,便給了她凌威企業副總經理的位置,由于是空降部隊,又是敵對公司韓氏企業的大小姐,因此,十個有八個員工都認為她居心不良,肯定是來竊取機密抑或是來當內奸的。
在副總室坐定,她要自己別去在乎那些人,然而進公司前,凌富貴對她一番語重心長又像是警告的話,仍在她腦海中盤旋不已——
“老實說,韓氏企業有我要的資源,我原以為嫁進來的會是韓語,她單純易控制,可協助我達到目的,但當我知道新娘換人而未加以阻攔,是因為我知道你有才能。韓氏企業少了你,衰退之日可待,若我能重用你,那凌威企業則多出一個領導人才,可以取代對商業沒興趣的煜煒。韓沁,你愿意進公司幫我嗎?”
當時的她很明白,這并不是要將公司交給她繼承,而是要她幫忙看守家業,直到第三代接班。然而基于對凌煜煒的愛情和對自己能力的自信,更基于在韓氏企業被壓制的不甘,毅然決然答應了凌富貴。
雖然無奈,她卻不服輸,堅持用自己的能力與智慧來克服這一切,證明她也能一撐得起凌威企業,所以過程只能說艱辛無比。
即使凌富貴的話仍像座大山,沉沉地壓在她心上,但同樣的這也是一種助力,讓她能有效率地處理公事,面對阻力。
靜定地看起從檔案室與財務部調出來有關于凌威文教基金會的資料,韓沁越看心里越驚訝。
“原來……凌煜煒都在做這些事,舉辦拍賣會、展覽和義賣等等,所得大部分提供慈善用途……真想不到他的作品能賣出這么高的價格!”她瀏覽著拍賣會的各樣拍賣定價,再比照支出項目,赫然發現奇怪之處。“為什么支出款項科目和金額會不符?那中間的差額去哪里了?”
她迅速按了按計算機,果然短少了許多,這代表著最后到凌煜煒手上的錢,只有拍賣價格的一半左右。
左思右想,她略帶猶豫地拿起電話,撥給那個結婚三十幾天卻說話不超過十句的丈夫。
電話接通,聽到他答應的聲音,她突然講不出話。平時見面,兩人也只有冷言冷語,反而是在不知情的電話中,他音調才會如此柔和,讓她悄然以為兩人仍是感情甚篤,幾乎不想打破這個迷咒。
“我是韓沁。”她報上自己名號,仍是得面對現實。
果然,電話那端的聲音馬上變得冰冷,且帶著一絲不耐煩。
“做什么?沒事不要打電話給我。”
“我沒有那么閑。”那家伙果真厲害,一句話就勾起她的不悅,但她這通電話不是來跟他吵架的,所以她的聲調仍一如往常的冷靜。“我只是有事想問你。”
“我們有什么事好說的?”他依舊保持著漠然的回話。
若不是顧及他的權益,她還懶得打這通電話呢!耍什么酷!韓沁在心里暗罵,不過該理清的疑問仍需理清,她只好自動忽略他的不友善。
“我想問你,凌威文教基金會所支出的金額,是直接匯入各大指定賬戶嗎?”
凌煜煒沉默了一下,聲音突然變得防備。“你問這個做什么?”
“你放心,我對你的錢沒興趣。”如果不是透過電話,她相信自己可能聽不到兩句就會想先賞他兩拳。“我只想知道,基金會的支出及收入有任何監察機制嗎?還有,你知不知道基金會一年的總預算及決算是多少?”
這一連串直接又犀利的問題讓凌煜煒的警戒提到最高,他有些粗魯地道:“你管這么多想做什么?現在你是想控制我的經濟來源,還是想用金錢壓迫我要聽你的話?我告訴你,爸讓你進公司,不是要讓你亂搞的……”
韓沁聽得火冒三丈。這些子虛烏有的指揮,他居然毫不求證就全推到她身上!難道他不知道,就是因為他不想接下公司,凌富貴才會反腦筋動到她頭上來;而她會愿意隨這一切磨難,是因為她想讓他自由去做想做的事,因為她不想讓他在藝術創作之余要受這雜事干擾,因為她……愛他呀!
“凌煜煒先生,請閉上你的嘴,我拒絕接受莫須有的誣賴。”她也是有她的脾氣,可不是只會委屈兮兮的小媳婦。“我問這些問題,是為了人的權益,要不要回答我隨便你。”
凌煜煒又無語了,好一陣子,他才像經歷過萬般掙扎的道:“既然如此,我拒絕回答你的問題。”
這個拒絕無疑是對韓沁內心重重的一擊。他仍是不信任她!一個月婚姻生活的冷淡,以及他日漸升高的敵意,都讓她覺得好疲倦,都快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為誰辛苦為誰忙了。
“煜煒……難道我們不能和平相處嗎?”她有些疲憊地問。
她的倦意透過聲音傳到凌煜煒耳中,他受到的沖擊并不比她小,然而要再次敞開心胸,他還需要一段時間,何況她今天問的問題,又是那么敏感。
想了想,他決定不泄露一絲情感,甚至變本加厲地想掩飾自己真正的心情與渴望。“韓沁,現在不管你問什么,我都會懷疑你的動機,所以,我們以后還是互不干涉好了。”
原來他真的防備她至此……
韓沁幾乎要被他逼出淚來,只是一股不平的怨氣與不服輸的堅持,讓她仍能平靜地接下他的戰帖。“很好,既然你拒絕溝通,我不勉強你,不過日后若是發生了什么問題,你最好別又把責任推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