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挺的身形佇立于她平日看書繡花的樹叢中,背著手,任憑那陣不知打哪一方來的風吹著他不馴的半長黑發,任憑被枝干遮掩的月光籠罩著他。
她不禁看得有些傻了……
她一直都是這樣看他的──自遠處、自他身后,那讓她心動卻又心痛的英挺身形,那卓越出眾的器度……就這么看著、怨著吸引自己的他,怨著被他所吸引的自己……
“我一直想要來這看看。”他說話了,知道她在他身后。
“怎么不回去?”她挑了他后方的一張石椅坐了下來,沒有回應他方才的話,只是這樣問道,語氣有些壞。“還嫌不夠疼啊?”
“我一直對你喜愛的這個地方感到好奇。今兒個來了,才覺得它確實很美。難怪你總是待在這……”他依然沒有回頭,也沒應她,只是這般輕聲地道。
他沉穩溫暖的嗓音揮去了夜晚的寒冷……
“我頭一次在夜晚來這。”她輕撥去石桌上的落葉,頓了下便站起身,轉身走了兩步,瞥頭道:“不走嗎?我可是要回去了。”
“我晚些回去,外頭冷,你先進屋吧。”他回頭給她一個淺笑。
鳳語箋內心有著說不出的氣惱,翻了翻眼,便往前走去。才走了幾步,突地聽見后頭一聲悶哼,忙轉過頭去,想也沒想地便朝那蹲伏在地的身影跑去。
“怎么了?”她在他身旁跪了下來,企圖要扶起他的臉。
“沒事……”他垂著頭,搖著手,有些艱難地應道。
“哪里疼?我瞧瞧。”她靠他更近了,心底的著急表露無遺,但也顧不了那么多了。
他是她此刻唯一在意的人。
但……這樣的慌亂也沒維持多久……
“游少觀你……”鳳語箋愣住。
游少觀在她的氣憤中抬頭,而粗壯的手臂不知何時已圈上了她細瘦的腰身……他嘴邊有抹笑,一抹足以證明他好得很、完全沒事兒的笑意,而那抹笑也讓他的愛妻自原先的發愣轉為憤怒地發抖。
“你可惡極了!”她大嚷,既然被他抱得緊緊的無法動手,那只好動腳了!
“你在乎我。”他認命地挨了一腳,卻仍是笑笑的。
“鬼才在乎!”他竟然這樣試探她!拿她的心意當作玩笑!
鳳語箋心里越想越氣,又用力踹了游少觀一腳。
“你不知道為此我有多高興。”游少觀果真是一臉的欣慰與釋然。
“你……”她憤怒的詞句不及他的花言巧語那般說得流暢無比,為之氣結地死瞪著他。
“對不住。”他依舊笑著,忍不住低頭吻她。
“不要吻我!走開!”拒絕他這樣敷衍了事,她抬起頭,向他大聲吼道。
“腳麻了,站不起來。”
“放開我總行吧!”
“那更不行了。”游少觀搖搖頭。“我還在等啊。”
“等啥?”
“我依然在等……等你說些什么。說說你的身世,說說過去的事情,說說那些你本不愿讓我知道的事……”
她再度發怒。“你是吃飽閑著?!別說我不愿意告訴你了,就算我愿意,這些事難道是三言兩語便可以交代清楚的嗎?這種事也不是那么輕易就能夠說出口的。況且,你何須了解這些呢?”她的語氣無法克制地急躁了起來。“你從來就不覺得這些事有什么重要,不是嗎?”
他并不是隨口問問,她知道他變了,可……她不想談,壓根就不想,不想再讓自己陷入那樣的復雜之中,她不想面對兩人之間的問題……此刻她只覺得他莫名其妙!
“但你也從未讓我有機會了解。”他平靜說著。
“你是在責怪我嗎?”她又是一股氣惱,怒火自心頭燃起,止也止不住。“這些年……這些年之所以會如此,是誰起的頭?是誰……把我扔在新房里不管死活?是、是誰一開始就說了不要我?憑什么你突然在意我了、對我感到好奇了,我就得奉陪演出一段恩愛夫妻的戲碼?憑什么?”
“你認為這是兒戲?”不介意他的妻吼得他耳邊隆隆響,游少觀想要知道鳳語箋內心真正的想法。“認為我是一時興起?”
一開始的確錯在他,不論她怎樣怪罪他,他也認了。重要的是必須將他倆之間的問題盡早解決。
“難道不是?”她反問。她知道他不是一時興起……卻想刻意刁難他。
“男人對女人若無心,怎會在發現那女人的在意后,便想要緊緊抓住呢?”他的語氣仍是一貫的平淡。“你其實很明白的,我并不是同你玩玩。”
她瞪著他,冷笑一聲。“我明白?別說得好像我多了解你似的。我不明白你!不明白你為何就不放我過清靜的日子,還要這樣掀起過去的瘡疤,游少觀,我哪里得罪你了?”
他靜靜地望著她,半晌后,才徐徐開口。“你明白我,就如同我明白你一般。你怕受傷,怕我這個曾狠狠傷你的人再做出傷害你的事。你氣我、怨我,氣我最初給你難堪,怨我在你生氣難受時沒好聲好氣地哄你,只是逕自走開……語箋,那時我們都太年輕了,憑著一股橫氣行事,沒能多想想對方的感受……”說著便將她環得更緊。“對于情感上的‘認真’,哪個男人會拿這樣的事情開玩笑呢?尤其當對象是自己的妻。”
她沒回話,很想再推開他,卻無法抗拒他的溫柔。
她很想回幾句話給他難堪,但卻無法不承認──他說的……都是實情。
她抬首,斜瞪著他。
“我說錯了嗎?”他低笑著,在她耳邊輕語,忍不住在她微翹的朱唇上印上他的吻。
“你模糊了事情的癥結點。”她依然瞪著他,鼻尖有些酸。“不要吻我。”
他依然笑著。“怎么個模糊法?我說啦,這一切錯在我嘛。”游少觀再度吻上她的唇,輕柔地探吮著。
該說的都說了,該做的也還是要做。
“你沒誠意。”她被吻得七葷八素、氣息不穩,卻不忘繼續指責。
怪了,她……她不是正生著氣嗎?自己怎么這般不堅持……
“是嗎?”他抱著她躺下,低頭埋進她那醉人的芬芳之中。“我不是正在付出誠意嗎?”
“無賴。”她喘著氣,無法推開他。“說正經事兒哪。”
“噓……再一次就好。”他又一次深深地吻住她。
鳳語箋不知為何自己明明是很氣憤的,卻被他的吻化去了怒意。她想,在面對一個原本就令她傾心的男人,她所有的武裝都是徒然的。
她一直是愛他的。因為愛他,才會怨得那般深、怨得那般久……愛他,才會當他對她敞開心房時,自己便輕易投降了。
她想,她是傻的,就這樣被他拐騙去……
游少觀緩緩離開她,輕撫著她的臉蛋,邀功道:“如何?挺守信的吧?真的只是再吻你一次。”
“你還有臉說啊。”她瞪他。
“錯在我。”他抱著她坐起身。“我錯在不知道你這么愛我……”
“你、你說什么?”她有些愣愣的。
“一個美人愛我這么多年了,我卻傷了她的心,真是罪該萬死。”吻了下她的額頭,看似悔意十足,臉上卻有一抹邪惡的笑意。“事到如今實在罪有應得。”
“你……”是誰告訴他的?常姮應該不會說的呀。
“我那時站在你倆后面。”
“你……”
“這并沒有改變什么。”他平靜地道。“我本就決心無論如何都要挽回你,而你愛我的事實僅是使我更加堅定罷了。”
“我……”有些羞窘地別過頭,卻怎么也甩不開眼前這個無賴的深情擁抱。
這人呀……本就不是個會輕易松手的人,她早該知道的。
而她……難道就舍得離開這個只屬于她的溫暖嗎?
她與他之間,本就應該如此,也只能如此……她其實心里頭很明白的,只是怨他怨得太深,非得他一而再、再而三地使盡各種方法,來給予她承諾,她才肯安心地信他。
“你傷口不是裂了嗎?”她突地想起。受了傷還抱著她亂來……這人真是……
“只是一些皮肉傷,不礙事的。”他漫不經心地應著。伸手牽住她軟嫩的手,霍地想起了一件事,便開口問道:“你那妹夫前幾日向我提起……”
“嗯?”
“希望咱這幫黑影賊,成為他的助力。”
她愣住。“你不當賊啦?”
“你妹子是公主,你卻是個押寨夫人,這像樣嗎?”他輕笑。
“我……”她從未在乎過這些的……
“我也不過是同馮羿說我會審慎考慮,并無承諾他什么……走吧。”
“上哪兒?”他的話題轉得突然,她一時轉不過來,傻傻地問道。
“回屋里去,外頭冷。”大掌緊緊包攏著她的小手,感受到她不再反抗,游少觀覺得滿意極了。
鳳語箋偷瞄了他一眼,抿住唇,一股感動之情溢滿胸口,幾乎讓她流淚……
這是她的心愿呀,埋在心里好久了……她終于盼到了……
游少觀握緊妻子柔嫩的小手,那相同的感動,充斥在他心中。
【全書完】
編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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