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上,一名青袍男人正跪在蒲墊之上,雙目緊閉,神情平靜,專注祈求。
殿外,一名約莫二十七八的男子進到殿內,默默地站在男人身后,未予打擾。
此人正是永新造船謝家的長子,也就是謝明潔的兄長謝明禮。
蒲墊上跪拜的是他母親的兄長,刺桐把總高濱松。
前任刺桐總兵杜宸因為屯積糧秣,趁大旱欠收哄抬糧價,又收受賄賂,遭到彈劾拔官。高濱松乃杜宸左右手,為免遭難,事前聽到風聲便抹除相關證據,以回老家養病為由離開刺桐避風頭。
但為免旁生枝節,他并未回到老家浦城,而是前往陜南的小莊子避禍。這小莊子是前海道副使汪柏的小舅子所有,無人知曉,十分安全。
不久,杜宸果然烏紗帽不保,雖逃過牢獄之災,卻被沒收田產房宅,經過三個月的代理,朝廷終于派來新任總兵胡知恩。
然南下上任前,胡知恩的母親先是生了一場重病,接著便去世了,胡知恩為照顧母親及替母親治喪,又這么延了幾個月,事出突然,若朝廷再另派他人曠日廢時,于是使他奪情上任,如今胡知恩已確定在中秋節前到任。
高濱松也因為一些刺桐會館仕紳大老爺們的相挺,加上風波已過,趁著胡知恩未到任前先行返回刺桐復職。
“你來了?”高濱松睜開眼睛,淡淡地問。
“聽說舅父回來兩日了,怎么沒讓人來說一聲?”謝明禮問。
“這兩日都忙著。”高濱松欲起身,謝明禮趕緊上前攙扶以示孝順。
高濱松站起后看著他,“我不在的這些時日,可發生不少事情吧?”
“是的,不說遠的,這兩日便發生了一件麻煩事……”
高濱松眉梢微微一抬,“怎么了?”
“李兵的手下出了點紕漏。”謝明禮刻意低聲,“幸好沒暴露身分,否則可就……舅父您不在的時候,李兵常常肆意妄為,他底下的人也不受控,要不是代理總兵是個庸官,早就出亂子了。”
聞言,高濱松沉默不語,若有所思。
“李兵那邊,我會找人跟他聊聊,不礙事的。”高濱松說著,話鋒一轉,“我雖然不在刺桐,但也聽說趙家跟謝家退婚的事情了,明潔還好吧?”
“還有點想不開,但不妨事。”謝明禮說。
高濱松勾起一抹不明顯的笑意,“這孩子可真死心眼,看來,他是真心喜歡趙家女。”提及趙家女,高濱松也想起那個被喻為“刺桐之鬼”的馬鎮方。
他在陜南的時候就不斷聽說這一號人物的事蹟,回到刺桐后也聽不少會館的大老爺們提起。聽了那么多人談論他、贊頌他抑或是咒罵他,他忍不住對這個人好奇起來。
此人明知趙家女已許婚,為何要強搶呢?像他那樣的人物要什么閨秀名媛不可得,為何非趙家女不可?
“你對馬鎮方這個人有什么看法?”高濱松問。
謝明禮神情微微一凝,“除了把趙家小姐搶去之外,我們謝家跟他一點瓜葛都沒有,幾次在宴上碰到也沒有交談。”
“趙家呢?可有什么事兒?”他問。
“先前發生了那么多事,趙老爺便病倒了,趙宇佐為了保住慶隆記便跟咱家退了親事,將妹妹改嫁馬鎮方,這些日子趙老爺還是病著,大大小小的事都由趙宇佐處理。”
高濱松不以為然地一笑,“那趙宇佐是個一無是處的閑散少爺,能處理什么?”
“舅父說得一點都沒錯。”謝明禮眼底有著輕蔑,“當初舅父從中牽線,暗中促成了親事,也是因為趙老爺是號人物,慶隆記又是刺桐一等一的商號,可如今趙老爺跟慶隆記都是風中殘燭,馬鎮方宴客那日還狠狠地掃了趙家臉面。”
提及此事,高濱松神情稍稍凝沉,“這事我聽說了……”
“說也奇怪。”謝明禮又道:“趙家這門親是他自己搶去的,為何還要在宴客那日讓趙家顏面盡失?”
高濱松沉吟片刻,“我也覺得奇怪,找機會……我得會會這個姓馬的。”
一大早,丁嬤嬤就親自給趙宇慶端來補身益氣的雞湯。
那日午后,丁嬤嬤尋不著萃兒,就跟瘋了似的到處找,直到稍晚趙宇慶他們將孩子帶回來,丁嬤嬤才卸下心頭萬斤大石。
萃兒是丁嬤嬤的命根,如今趙宇慶將她從人口販子手上救下,丁嬤嬤簡直把趙宇慶當觀音菩薩般拜。
因著丁嬤嬤,偌大的馬府上上下下全都知道趙宇慶的英勇事蹟,過往她雖頂著馬夫人的身分,但因為財務大權不在她手上,大家盡管也敬著她,但并未真的認她為當家主母。
可這事讓她坐穩了當家主母的位置,雖然并未管理中饋,但無人質疑置喙,更對她隱隱崇敬。
這幾天,丁嬤嬤每天早晚都給她送來雞湯,而且看著她將雞湯喝光才肯離開,今早也沒有例外。
丁嬤嬤前腳才走,就有人來通報,說是萬海號旗下萬海布莊的范掌柜求見。
趙宇慶雖滿頭霧水,卻還是見了范掌柜。
范掌柜給她另外備了輛馬車,將她接到東二街,車子在一間二開間的閑置店鋪前停下,趙宇慶下了車。
“范掌柜,這是……”她疑惑地看著眼前的店鋪。
這店鋪雖只二開間,但門庭敞亮。房子是有點舊了,但維護得還算好,看得出來門窗也都重新修葺過。
范掌柜上前拿了一把鑰匙打開門上的鎖,然后推開店鋪的大門。
轉身,他將鑰匙遞給她,“夫人,這店鋪是馬爺要交給你的。”
她怔住,身后的玉桂也忍不住驚呼出聲。
“什……”趙宇慶訥訥開口,“范掌柜,你說什么?”
范掌柜像是早料到她會是這種反應,莞爾一笑。
“馬爺知道夫人想要弄間工坊,這兩三日便命在下將這間鋪面整理清空,夫人估量估量,若有需要什么再吩咐在下便行。”范掌柜說。
趙宇慶接下鑰匙,走進鋪子里。
這鋪子的前屋可當店面使用,柜臺跟柜子應有盡有。往后走有個隱密且可關門上鎖的夾間,可當辦公室使用。再繼續往后走是一處天井,十分敞亮通風。穿過天井后還有五間清空的房間,可供工班使用。
不得了!這是一間功能完整的店鋪,而且距離東一街的繁錦布行只十分鐘不到的路程,馬鎮方要把這間鋪子給她用?
“這……”她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嗎?”
范掌柜點頭,“在下可沒這種能耐跟夫人開玩笑。”
“小姐,”玉桂忍不住也興奮地湊過來,“看來是真的!”
“馬爺知道夫人想到石獅塘那里開工班后,說那兒龍蛇混雜,不是個安全之地,這才讓在下把這間鋪子騰出來。”范掌柜一笑,“夫人放心吧!絕對不假。”
趙宇慶不敢置信地環顧著四周,感覺像是在作夢。
“在下稍后會著幾個辦事利索的伙計過來幫忙,夫人有什么需要及吩咐,千萬別客氣。”范掌柜續道:“馬爺還交代,若是夫人要添購什么就盡管去買,賬記在萬海布莊名下即可。”
“……喔,好。”她還是有點回不過神來。
“那么在下店里還有事,先告辭了。”范掌柜說完,拱手一揖,便要離去。
趙宇慶及時喚住他,“范掌柜!”
“夫人還有吩咐?”范掌柜停下腳步。
“他呢?”她興奮得有點喘不過氣來,“我是說……”
范掌柜了然一笑,“馬爺今天一早就上船了。”
聞言,她一怔,“上船?”她一點都不知道這事,昨天晚上他也沒提過半個字。
丈夫上船,做妻子的卻一無所知,還得問外人,這讓她感到尷尬及沮喪。
這樣的尷尬及沮喪,也教她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接受“馬鎮方的妻子”這樣的身分。可他只字未提上船之事,是否因為根本沒把她當真正的妻子看待?
忖著,她莫名感到失落。
范掌柜是個精明人,擅于察言觀色,看著趙宇慶臉上及眼底那抹尷尬及失落,為免她因為尷尬未敢再提問,主動告知并安慰著,“馬爺也是臨時決定的,馬交那邊有點事,他得親自去處理,大概是走得急,來不及告訴夫人吧!”
趙宇慶感受到范掌柜的善意,也感謝他的安慰,她釋然地一笑,點點頭,“范掌柜事忙,趕緊回去吧!”
范掌柜點頭,“在下告辭。”說罷,旋身離去。
趙宇慶看著他離去的身影,若有所思。
玉桂跟在她身邊多年,自然最明白她的心思,就算不明白,同為女子也是能觀察出幾分。
“小姐別難過了……”玉桂說。
她回過神,轉頭看著玉桂,微微蹙起眉頭,“我高興都來不及,哪里難過了?”
玉桂蹙眉笑嘆,“這兒沒別人,小姐就別騙我了,姑爺上船卻沒告訴您,您心里很不是滋味吧?”
“我……”她本來想否認,又突然覺得沒必要。身為妻子,她難過也是正常吧?
“姑爺那性情也是不好捉摸的,小姐就別往心里去了。”玉桂安慰著她,“瞧,他臨行前還記得把這些事都打理好呢!”
倒是,這一點聊表欣慰。
“先前小姐剛嫁時,我是打從心里替小姐不值,替小姐難過,覺得小姐這輩子大概都得活在深淵里,可是這陣子我見著姑爺的種種,又覺得……”玉桂一臉認真地看著她,“姑爺是真心喜歡小姐,才把您從謝家手中搶來的吧?”
不,他不是因為喜歡她才把她搶來。他說過,他是為了毀了她才將她搶來的。
不過想毀了她的他卻處處幫著她,該不是喜歡上她了吧?如果真是這樣,那就表示她真的有療癒到他。
若然,那真是太好了。
“那些事等他從馬交回來再說吧,現在最重要的事是把這工坊做起來!”說完,她眼中燃燒著斗志。
有了現成的店鋪,再加上馬鎮方的資金及人手援助,不到三天的時間,趙宇慶的工坊——刺桐女力手作坊就成立了。
她將黃三嫂等人安置到東二街,在加緊趕工的同時也繼續尋聘人手。
為免有過河拆橋之嫌,她的店面先不開張,繼續將物件交給其他店鋪販售。
透過黃三嫂等人的幫忙,她很快又找到十名可用的人手。
有她們的加入,進度更快了,說好兩個月交件的書袋提前半個月便完成。
這日,趙宇慶親自帶著一百個書袋送到嶺南書院跟牧學學塾。她先將五十個書袋送到嶺南書院,書院的黃夫子對她設計的書袋相當滿意,贊不絕口,當下便將款子給付清了。
當初上門兜售時,為了能攬下生意,她連訂金都沒收。說真的,難免也擔心到時買家不認賬,幸好如今五十兩的銀票總算入袋為安。
她是個懂做生意的。除了五十個書袋,她還另外縫了一個荷包送給黃夫子當謝禮。
收下荷包,黃夫子連聲道謝,還說日后若有需要,必定會再向她訂貨。
離開嶺南書院,她續往牧學學塾,將五十只書袋交給武夫子。
武夫子收下那五十只書袋,相當滿意,甚至在當下便分送給正在塾里學習的塾生們。
嶺南書院跟牧學學塾都是將書袋當成禮物送給學生的,并未另外收費,因此學生們拿到新穎的書袋時,個個都笑開懷。
看著那些學生臉上滿意及歡喜的笑容,趙宇慶也感到愉悅。武夫子與黃夫子一樣,都是直接給了五十兩銀票讓她到票號去兌現。
收下銀票,她告別了武夫子,帶著玉桂離開。
到了外頭,海豐候在馬車上,見她們主仆倆歡天喜地、喜上眉梢的走出來,他便知道一切順利。
“夫人,收到錢了?”海豐問。
“那當然。”她難掩興奮,“老天保佑,一切真是太順利了。”話才說完,她忽地想起一事,“唉呀!”她輕拍了自己額頭一下,“瞧我顧著收銀票,都忘了把荷包送給武夫子了。”
既然是謝禮,當然是兩位夫子都有,剛才一時樂過頭,都忘了將荷包送給武夫子。
“我幫小姐送進去吧!”玉桂說。
“不成,我得自己親自送去才有誠意。你們在這兒等,我去去就回。”語罷,她便邁開步子跑進牧學學塾。
循著剛才走過的路,她走進了塾堂后頭的院子,還沒踏進去便聽見武夫子與另一名男人說話的聲音。
聽著那聲音,她心頭一震——那是馬府賬房羅平溪的聲音啊!羅平溪怎么會在這里呢?
“剛才真是險,差點就跟夫人撞上了。”羅平溪說:“這是這個月的月銀,武夫子請收下吧。”
“謝謝羅先生,也煩請代我向馬爺致謝。”武夫子收下一張銀票,衷心道謝。
“夫人做的那些書袋還行吧?”羅平溪問道。
“雖說不管好壞,這單子都得給夫人做,不過夫人設計的書袋是真的實用又出色,塾生們都很喜歡。”武夫子說。
不管是好是壞都得給她做?這是什么意思?難道……
“馬爺說他對兩位夫子很是抱歉,當初他曾說過絕不會干涉嶺南書院跟牧學學塾的事務,沒想……”羅平溪語氣中充滿歉意,但這歉意是替馬鎮方表的。
趙宇慶在聽得一頭霧水的同時,又彷佛明白了什么。但,怎么會?
“馬爺真是言重了。”武夫子謙沖且充滿感激地回道:“嶺南學院跟牧學學塾辦不下去的時候,是馬爺出資撐了下來,塾生們才有繼續就學的機會。”
聽見武夫子這番話,趙宇慶恍然大悟。
原來嶺南書院跟牧學學塾背后的出資者就是馬鎮方,嶺南跟牧學的營運資金都靠馬鎮方供應,也就是說……辦學的人其實是馬鎮方。
老天爺啊!所以她能接到嶺南跟牧學的兩張訂單,其實是因為馬鎮方……他在暗地里對她的幫助,真可說是無微不至。
此時,她懷里那兩張銀票彷佛發著熱,熨燙著她的心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