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對,我餓得前胸貼后背了,吃飯吃飯。”葉茵紅機伶地拉住冉暮竹的手,轉移她的注意力。“好姊妹,賞我這大媒人一頓飯吃不為過吧!”
戚衛然的妻子裘暖,以及戚衛雪新婚不久的小嬌妻于命福,趕忙上前,一人一邊挽住自己的丈夫,也企圖打緩氣氛。
“是啊,大夥兒都餓了,先用膳吧,有話慢慢再說。”裘暖拉住丈夫,跟著冉夜梅移住偏廳。
“對對,慢慢說、慢慢說。”于命福也拉著戚衛雪走,雖然有點緊張,完全不擅處理這場面,她至少也聰明地懂得跟著二嫂做。
步出正廳,戚衛然低聲說道:“看來,冉家總算還有個稍微明事理的。”
“說真的,若不是依著大哥的意志,我還真不贊成冉家這樣的條件安排。”戚衛雪也低聲道,語氣掩不住的無奈。
“算了,大哥向來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這么做自有他的道理。”戚衛然聳肩,轉對愛妻柔笑道:“餓了嗎?等會兒多吃點。”
“嗯,我早就準備好今天要來大吃一頓的。”裘暖仰望著丈夫,甜甜一笑。
一行人移步用膳,戚家么妹跟著兄嫂們步出正廳后,便沒有繼續跟上,反而是偷偷向后退往另一個方向。
“你鬼鬼祟祟的,又想去偷看什么嗎?”才剛神不知鬼不覺地拐過回廊,戚小衛即被人逮個正著。
她轉過身,見到前些日子在戚家屋頂上和她“巧遇”的那個男孩。
“是你!”她訝異道。“你怎么會在這里?”
“我一直都在啊。”只是藏在人群里罷了。
“你來這里做什么?”該不會是特地混進來跟她討賭資的吧?“喂喂,我言明在先,打賭我可沒輸你喔!”
她賭冉曉松不敢嫁她大哥,他賭她大哥不敢娶冉曉松,現下,一個嫁了一個娶了,所以他們兩人的打賭算是扯平了。
“無所謂,既然咱兩家都成了親家,輸贏自然也就不重要了。”
“親家……”戚小衛偏著頭,一時間沒意會他的話。
男孩似笑非笑。“我叫冉歲寒,跟你一樣,排行老四。”
“啊!”她絰知后覺道:“你是冉家的人?!”
“如假包換。”
“所以……你就是那個傳聞中,長得比女人還女人的冉家小弟?”戚小衛心直口快地爆出她以前聽過的傳聞。
果真百聞不如一見啊!如今認真細看他,才發現他真的非常細皮嫩肉。皮膚白皙如雪不說,五宮長得比她還清秀細致,她敢打包票,如果將他打扮成女人,肯定能迷死一票公子哥兒!
“喂喂,你有沒有想過扮姑娘出去騙騙人,一定很好玩!”這倒勾起她的玩興來了。
聞言,冉歲寒冷下臉。“我才沒你那種‘嗜好’。”
“什么嗜好?”
“聽說戚家有個有名的男人婆,愛扮男裝騙人,不過……”他兩手交叉胸前,故意用力上下打量她,反擊意味十足。“我看你根本不需要扮,看起來已經跟男的沒什么差別了。”他這輩子最痛恨人家說他長得像女人!
“你是說我長得很像男人?”
“豈只是像,根本就是了吧。”他壞心道,想還以顏色。
戚小衛冷不防放聲大笑。“哈哈,真的嗎?那真是太好了,謝謝你的夸獎嘍!”這輩子最愛聽人家這樣說了!她恨不得自己生來就是男兒身,就可以像三位兄長那樣,也出仕為朝廷效力。
冉歲寒見戚小衛兀自笑得開心,不禁訝異。果真是怪丫頭一個!
他聳了聳肩,心情明顯不悅,悶聲轉身走人。
“喂喂,等等!”戚小衛拖住他。“你先別走嘛,既然這里是你的熟地盤,那正好,咱倆一起去新房探探——”
“去新房?”
“你難道都不好奇我大哥和你大姊他們……”
“不好奇。”冉歲寒擺明了不再參與她的偷看計劃。
“可我想瞧瞧你大姊……呃,就是我大嫂啦……我實在很想看清楚她長得啥模樣。”剛才那一陣太過混亂,她根本來不及看清楚冉曉松的臉,而且她才不相信他不好奇,他之前不就是因為好奇,才會潛到戚府去偷看大哥的嗎?
“我肚子餓,要去用膳了。”他執意走人。
“喂喂,你不去就算了,那告訴我新房怎么走啊?”
“想看就自己找。”
“喂,你很不夠意思耶,上回你來我家,我就告訴你后門怎么走……”
“抱歉,我對你不是‘不夠意思’,根本是‘沒意思’。走了!”冉歲寒揮揮手,沒回頭,仍是背對著她離開。
“喂——”戚小衛大叫一聲,噘起嘴瞪著他,心里忍不住直犯嘀咕。“呿,小氣鬼!”真沒意思!
不說就算了,她有眼、有腿,可以自己找!哼!
*
新房內,紅燭暈染—室喜紅,窗欞,墻面,喜床上,全貼滿了由冉曉松設計親剪的喜字花,外顯的紅熱圖樣,內蘊著的是她對這門親事的含蓄期待。
“小姐,您該休息了。”
“還沒掀蓋頭呢。”冉曉松頂著鳳冠、蓋著紅巾,端坐在床邊。除了她之外,房里只剩天香在伺候著。
“可姑爺剛才交代了,要奴婢伺候小姐歇息。”天香輕聲提醒。
冉曉松低垂螓首,長鬈濃睫下,隱藏的是淡淡的失望。
剛才戚衛城抱她回房,在床上將她放下后,交代了天香幾句,便舉步離開了。
一句話都沒對她說。
她心里明白,今日這般熱鬧的場合,身為新郎倌,他必須去招待親人、客人,甚至被眾人拖住喝酒……但,她仍是感到一股莫名失落。
“沒關系,我等他。”她細聲道。既然是他的新娘,目前她唯一能做的,便是靜靜等待他回來。
“可是小姐你……”
“天香。”她幽幽喊了聲。
“是?”
冉曉松頓了半晌,才悶悶道:“我今天的模樣……很嚇人嗎?”
“小姐,你今天看來美極了,怎會嚇人呢?”上了胭脂的面色雖透著些許蒼白,但臉上顯露新嫁娘的喜悅紅暈,令她看來另有嬌羞之美。
“可我在拜堂時,出了那么大的糗……”她真有些懊惱,惱自己身子不爭氣,竟在最重要的時刻出狀況。“我只是在想……他……是不是被我那模樣……給嚇跑了?”
天香輕笑出聲。“小姐,您想太多了啦。”她湊上前,安慰道:“我想姑爺不會在意的,否則他也不會親自抱您回房呀!”
“是這樣嗎……”她囁嚅。雖不清楚別人成親時,是不是都由新郎抱著新娘“送入洞房”,可一想到在那么多人的注視下被他那般貼近地抱著,也是挺羞人的。
“姑爺一定是擔心您太累了,才會希望您早點休息,”天香再三強調。她實在擔心小姐的身體,既然拜堂時曾有過短暫暈眩,萬—再這樣執意撐著不休息,恐怕真會吃不消。“小姐,咱們先卸下你這一身行頭,可好?”
冉曉松輕搖頭。
今夜,是她的洞房花燭夜,她想等他——等他來掀她的蓋頭。
盡管她被沉重的鳳冠壓得頭昏想吐,全身也十分酸痛,可今晚畢竟是她這輩子最重要的時刻,說什么她都會努力忍著。
“不然,先吃點東西好嗎?您累一天了,都沒吃東西呢……”
“沒關系,我不餓。”她胃抽得緊,完全沒胃口。
感覺得到她身子在微微發顫,卻又執意等待戚衛城,天香不禁幽嘆。曉松小姐向來是個好說話、性子軟的主子,她從來沒見過她這般執拗,不由擔心起來。
“天香,你先下去休息吧,你也累了一天,別跟著我熬時間了。”冉曉忪悄悄挪了下不甚舒適的身體,
天香看在眼里,更加不舍,“不如這樣吧,我去探探姑爺現在在做什么,順便提醒一下時辰——”與其說是去找姑爺,她其實是想去找二小姐冉暮竹搬救兵,請二小姐來勸大小姐早點休息。
“天香,別——”冉曉松喊住她。哪有新娘這方去催新郎的道理?
“我馬上就回來!”二話不說,天香跑出房。
靜。房里只留冉曉松獨坐床邊。
不知過了多久,她感到鳳冠越壓越沉,肩頸也開始支撐不住。她深呼吸,斜倚著身子輕靠在床柱邊,一滴汗從額際沿著面頰滑落,她的身子開始熱起來,頭越來越昏,眼皮也逐漸沉重……
不行,今天是她以前連夢都不敢夢的重要日子,她可不能在這時倒下。
用力眨了眨眼,在意識逐漸渾沌之際,她感覺好像有人進了房,并且朝她靠近。
頭好重、眼皮好沉,全身虛軟無力。
有人悄悄掀了她的蓋頭——
她想睜眼,卻無能為力。
有人在偷偷觸摸她的臉——
她想開口,可使不上力。
“你生病了?!”有人在她面前驚呼。
誰?是誰?好陌生的聲音。
“不好,你真的在發燒!”
冉曉松使盡氣力,好不容易睜開眼,冷不防瞧見一雙認真打量的明眸,眉宇間和戚衛城有些許神似,但更清秀些。
“拜托……”她勉強擠出虛弱的阻止,“別嚷嚷……別……”
“不好,新娘子病了!新娘子病了!”不只嚷嚷,還急著去報信了。“啊——”
伴隨一聲慘叫,倉皇急奔的身影,在房門口被門檻重重絆倒——那是冉曉松在失去意識前,最后烙上的一抹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