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銜泥 第10章(1)

  春松居重建,燕行、鳳歧蠟燭多頭燒,親自監工進度,挑選建材擺設,調度收支及進貨數量品項,夜戰慶典名目以維持春松居名氣,更不時得花時間歸納相左的意見,再將手邊的事務下派。

  又因春松居幾乎半毀,連合作多年的商家都怕血本無歸,紛紛要求白紙黑字,訂定合同。鳳岐不是孫悟空,學不來七十二變的本事,便與燕行分頭進行,為了服眾,就將燕行撥桌為副管事。

  盡管事務繁重,常一忙就省了吃飯,每到酉時,不論燕行正與商家協議合同細節,抑或研擬節慶名目,一定放下手邊工作,親自燉煮補湯,顧爐煎藥,一匙一匙喂養歷劫歸來、體虛孱弱的心上人,未有例外間斷。

  “我傷收口了,身體也調養得很好很順利,有能力照顧自己了,你別擔心我,凈把時間浪費在我身上。”泥娃咽下一口金黃雞湯,滋味有甜有酸。燕行對她呵護備至,把她融成一灘春泥,但她更心疼燕行眼下的陰影。有時間替她燉湯熬藥,不如好好睡上一覺,瞇盹兒也好。

  她現在無力為他分憂解勞,還增加他的困擾……

  “別咬,會疼。”燕行撫上她不知不覺間緊咬的下唇。這些話,她不是頭一回說了。“不能經手你的三餐,至少要親自調養你的身子。泥娃,我已經讓步了。”

  “你胡說!我知道你疼我,但凡事不能太過。鳳大哥升你為副管事,責任不比以往,你又要廚房在為我送飯菜前,一定要先讓你試吃。你忙著春松居的事,還得煩心我的事,別讓我這件小事拖垮了春松居的大事,我真的很擔心你累倒。”她說著說著,不自覺紅了眼眶。

  “春松居跟你比,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燕行將雞湯擱在床頭的茶幾上,再以手為她順發。“我會如此賣力,除了報答師叔的恩情外,就是為了實現對你的承諾,累積實力帶你回潛龍鎮開業。但少了你,我做這些就全然沒有意義了,你教我如何本末倒置,將自己最重視、最要緊的事情放到量后?而且我做的根本不夠。”

  “阿行……這樣就夠了,夠好了,你不要再勉強自己,我寧愿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如果要拿他的身體健康去換,她如何開心得起來?只要待在有他的地方就是家了,不用特意回到潛龍鎮尋根呀!

  “我差點失去你。”燕行語氣一沉,攤開雙掌,忘懷不去的恐懼再度如黑幕罩下,毫無空隙地包裹著他。“有一瞬間,我真以為你走了,回不來了,我再也握不住你了,我好怕一轉身你就不見了。我恨我自己沒用,我恨我自己無能,我什么事都做不好,留下的只有無比的悔恨,我想保護你啊……”

  “我在這里,阿行,我在這里呀!”泥娃將手擱進他的掌心內,他的恐懼原來這么深。“我哪里都不會去,就在這里,在你身邊。”

  溫姊姊說燕行在事發后整整三天沒有合眼,事情忙完一個段落就會捱到她床邊,探她的呼息是否還在。她以為事過境遷,一切恢復往昔,就不去追究了,沒想到他擱在心里擱這么深,真讓她心疼。

  燕行將她的手握得牢牢的,心里踏實了點,像黑暗中透出的微微曙光一樣,讓人歡喜安心。“一時情緒激動,沒事了。”

  雞湯涼了,浮上一層油水,燕行沒打算讓泥娃喝了膩味,取來一直在爐上溫著的補藥,細心吹涼,溫柔地喂著她。

  這藥很苦,喝下喉頭卻滾出陣陣甘甜。泥娃透著氤氳水霧含淚凝望,所謂良人,便是如此吧?

  任憑燕行、鳳歧點子再多,總有瓶頸停滯之時,再說每年節日就那幾個,不會求神拜佛抽簽詩就能多一個中秋或端年,燕行索性就用上龍虎會的想法,先聯系銅安當地的商家攤販,再請商隊帶出消息,聘邀各地有志者參與。

  泥娃一聽到春松居要辦龍虎會的消息,就一直央求燕行帶她出去瞧瞧。調養了好幾個月,怕吹風都不敢出門,快把她悶壞了。

  她的身體不能說全好,至少體力跟精神恢復了八成,燕行便特意在龍虎會期中留了天空閑,帶她出來透透氣,散散心。

  掛了一盞盞花燈下的湖徑步道,兩排皆是各地前來參與的商家展位。花燈一樣繪上不同故事圖畫,在在讓他們回味起當年在潛龍鎮里搏龍虎的情形,兩兩比照著也有趣。

  “以前有好多想要的東西舍不得買,每天總期待著龍虎會快來,現在幾乎沒什么想要的東西,反而是思念起潛龍鎮來。不知道‘鳳來客棧’現在成了什么樣子?”泥娃語氣充滿懷念,不是說現在的日子不好,只是經過這么多的變故,以前被人追著滿街跑的日子反而顯得可愛。

  “不管‘鳳來客棧’變成什么樣,我們都有辦法變成我們想要的那樣。”燕行輕快愉悅的語調感染了泥娃。看著她的笑,順到她頸間的傷疤,心里頭割也割不掉的疼,只能化作憐惜更加愛護她,替她著想。“我問過,蘇媚沒有把‘鳳來客棧’賣掉,過兩天我再請人打探她的下落。”

  “嗯,蘇老板若無意回來,我在春松居磨練出來的本事,應該夠她承認我有能耐頂下‘鳳來客棧’,不然就抬出你春松居副管事的名號吧。”

  泥娃走馬看花,一攤逛過一攤都沒上心,直到瞧見了寫著“桃花紫玉珠釵”的紅字條,才停下注目實體。

  “喜歡?”燕行挑了只珠釵細看,做工不算精致,拿遠些看,倒挺襯泥娃清新的氣質。“攤主,這怎么搏?”

  “你是燕行副管事吧?夫人既然喜歡,這珠釵送二位,不用搏。”  攤主認出來人就是當初與他打合同的燕行,燦笑搖手,神速將珠釵包好遞上。

  “我不能帶頭壞了規矩,攤主不搏龍虎,這珠釵我買下——”

  “別別別,受不起!我這攤位要搏龍虎簡單,猜錢幣在哪個杯子里。”

  攤位上三只酒杯,攤主將錢幣置于中間那只,飛快地交換移動,泥娃跟沒多久就昏頭轉向了,哪里看得清楚。

  “副管事請猜。”

  泥娃看著燕行右手比過左邊,來到右邊,又返回中間。來來回回,她都緊張起來了。“怎、怎樣?猜得中嗎?”

  “這三只,沒有一只蓋著錢幣。”聽得泥娃“咦”了一聲,燕行愛憐地笑了,順了順她因用頭而凌亂的頭發后才替她解答。“在你一開始蓋下酒杯的瞬間,就以小指將錢幣掃進衣袖里了,在右手。”

  “這是舞弊吧?要尋常人家如何猜得出?”混娃難得惱怒。又不是每個人都像燕行一樣身懷絕藝,再說看上珠釵頭飾的,不都是婦道人家嗎?要是影響了春松居的名聲,燕行提議的龍虎會不就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嗎?

  “夫人別惱,素聞副管事本領高超,我只是一時技癢想測試測試,切莫見怪。尋常游客我就照一般規矩走,不敢賣弄。”攤主畢恭畢敬奉上珠釵。

  泥娃道謝收下,離開幾步后攤開包裹好的珠鉸。她本無意搏龍虎,卻因她留意注目,此時此刻就在她手心里了。燕行為了討好她,根本就是把她當成娃娃疼了。

  “我替你簪上。”他沒替姑娘簪過發飾,一時間不知如何下手,又怕手動重,戳疼了她。

  “這里。”泥娃不禁輕笑出聲。指著梳起的發鬢,給他明確的方向。“我本沒要這只玉釵,是想起有回我選木梳,問你桃花好,還是梅蕊好,你說桃花適合我,才停下來看看,可惜那把木梳燒掉了,想來真傷心。”

  “走,再買把木梳給你。”燕行牽起泥娃素手,往前走去。龍虎會的展位全經他的安排,有什么,在哪兒,他多半有眉目。

  “欸?”他真把她當娃娃疼啦?她都重新換了把木梳了。泥娃笑意不止,這男人,干脆把她綁在身上跑好了。

  泥娃愉悅的心情,在止步的瞬間如荼蘼花謝。燕行帶她來的木工攤子,攤后站著的,不正是她養父養母?

  燕行聽過她的故事,見過她養父養母本人,除非沒把這事往心里擱,否則不會認不出來他們的長相。這里的攤位合同都是燕行出面協議的,他究竟打什么主意?

  泥娃不愿細想,不敢多看。匆匆忙忙,轉身就想離開。

  “泥娃,我是爹啊,你不認得我了嗎?”曾父老淚縱橫,看著女兒不諒解的目光,更是自責不己。“十幾年了,我們終于找到你了……”

  “找?你早就不要我了,還找我做什么?你是在找你的良心吧?”她一直逼自己不要在意,過去的事就算了,為什么還要來掀她的傷口?泥娃直瞪燕行。“你為什么要這么做?你明知道我心里的苦,為何還要來刺激我?”

  “你慢點說,別急。”她聲音都啞了,嘶裂了,聽在他耳里是無比的疼。“我就是知道你心里的苦,才找回他們想解你的心結。”

  “……你這話什么意思?”泥娃故意不看曾老夫婦,還有他們身后一臉期待,又不敢靠近的弟弟、妹妹。盡管如此,在殘屋敗瓦不見天日又遭拋棄的回憶交雜之下,盈盈熱淚早已匯于下顎,落至黃土。

  “解鈴還需系鈴人,就是他們當初不要你,你才會認為自己不管如何努力,最后都將遭到遺棄,即使我奉獻此生證明,到我倆白頭,你還是會心存疑慮。”燕行圈抱住步履不穩的泥娃,強迫她面對可稱為夢魘的曾家人。“聽聽你爹娘的說法吧,不然把你內心的不平發泄出來,讓他們知道你的感受,別一個人承擔。”

  泥娃淚流不止。她不想哭,卻克制不住。燕行不讓她走,她不讓曾家人靠近,三方僵持不下,圍觀的人卻愈來愈多,不管怎樣,家丑不好外揚。她冷著聲道:“回春撥樓談吧,這里不適合。”

  “好,你說什么都好。”曾父與曾母兩人攤開布巾,兒女們幫忙把貨品全掃進去,包好打結,由曾父背上。

  泥娃本想多嘴,要他讓給兒子背,卻在弟弟走出攤位時大吃一驚。

  “你……怎么會?”瘸了。

  曾父嘆了一聲。“壓壞的。他傷得很重,流了滿地血,你妹妹也被砸中頭,兩個都昏過去不能吭聲。我跟你娘一人抱一個,就怕遲了救不回來。我們也想救你,也想挖你出來,可惜我們分身乏術,只能哭著跑下山再趕回來救你,誰知道我們把破房子清空了,都沒找到你的人。我跟你娘急壞了,不曉得你是不是讓人抱走,等你弟妹好了,我們就四處擺攤找你。你雖然不是我親生的,終究還是我女兒。”

  “……是真的嗎?不會是說好聽話騙我吧?”如果他們真的找了她十幾年,真的還認她這個女兒,她是否能再喚他們一聲爹娘?

  “當然是真的。”曾小弟從隨身行囊翻出一尊木造刻偶。“爹怕他忘記你的長相,刻了四尊你小時候的樣子,我們每人身上都放著一尊,也方便找你。姊,別跟爹娘賭氣了,為了找你,他們老了不少。”

  以前吃不好、穿不好,瘦得跟猴子一樣,泥娃長大變了很多,刻小人偶只是思念的寄托罷了,起不了尋人的實質作用。

  “我……”泥娃萬分躊躇,幸好燕行托著,不然她一定癱軟倒地。

  “他們心里一直有你,你也一樣。”燕行在她耳邊呢喃安撫。他知道泥娃怕,怕得到后又失去,但是不踏出這一步,她永遠走不出陰霾。“別怕,就喊吧。”

  泥娃一霍,抬起汪汪淚眼,看著年邁的父母,已長大的弟妹,悲喜交錯惹得她一陣頭疼,差點就昏倒在燕行懷里。曾父、曾母見狀,擔憂地趨上前去,看到泥娃頸間的傷疤,更是不住地喊著可憐的孩子。

  “爹……娘……”泥娃終于喊出聲。十幾年了,她壓在心里的結,總算松了。

  “孩子啊——”一家子抱頭痛哭,就算遭人側目又何妨呢?高興都來不及了。“燕公子,真的多謝你,要不是你幫忙,我們每年四月十五還傻傻地跑到潛龍鎮里打轉,逢人就問‘鳳來客棧’的泥娃今年有沒有回來……”

  心酸的是,他們還不清楚“鳳來客棧”的“泥娃”是不是他們家的“泥娃”呢。

  “幫你,也是幫我自己。我跟泥娃成親,總要有高堂見證主婚。”他最起碼還能向師叔、師嬸奉茶,泥娃呢?他們真的如愿成親,恐怕心里還是空了一塊吧?

  燕行提及婚事,周遭全豎長耳朵細聽,就怕漏了第一手消息,十尺內突然噤聲,遠處不斷有人探問原由,人潮逐漸往這兒聚集,泥娃想跑也跑不了。

  “你——你說哪兒去了?”與養父一家才剛盡釋前嫌,激動翻騰的情緒還沒消受完全,他又說什么成親,是想一口氣窘死她嗎?

  “正經事。”燕行再嚴肅不過,平時不茍言笑的他,霸氣再度上乘。

  “我已經向師叔表明心意,他明言若我想昭告天下你是我燕家婦,最好趁著春松居落成之際一道迎娶,定為春宴,否則就要等到明年開春,擇日安排,才是妥當。”

  他根本不想再多等一年,他想日夜守著泥娃,守著他到現在還無法安穩的心。

  泥娃頸間的傷著實駭著他,恨不得把她拴在腰間,不論何時何地都帶著走。

  “娶我女兒,為何非得春天不可?”曾父忍不住一問。好不容易找到女兒,三個月后就得送女兒出閣,心頭滋味是難以言喻的混雜啊!

  泥娃也想知道,只是旁人遠比她殷切數倍的目光讓她無顏抬起頭來。雖然她與燕行早就是銅安城里公認的一對,只差挑個良辰吉時拜堂成親,挽手交杯酒一飲而盡。不少熟客巴著她問過婚期,除了笑笑帶過,她從未正面肯定,其實心里也盼望著這天到來,即使她嘴上說著不要緊、不在乎,都是打腫臉充胖子。

  只是她不知道會在眾目睽睽之下,確定花落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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