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終于送上來的餐前酒，胡可艾饑腸轆轆，快要枯萎，她還是不習慣吃這么功夫的晚餐。
終于上來一小盤北海道干貝佐法式甜木瓜，口味很清爽，她為了取悅蔣祖明的高徒杰瑞，只好慢慢把那個明明她三口就可以解決的硬是拆成五口，但也很快就掃光光。嗚嗚……我的肚子在哀鳴啊！
然后又等了很久才呈上一盤花蟹酪梨西紅柿冷湯……她笑咪咪地享用，心里卻出現真實的聲音― 我不要吃冷湯，我寧愿吃又熱又辣又爽的牛肉湯。這冷湯怎么越喝害她越想去吃牛肉湯？等一下。
李成宇？
胡可艾趕快掩面側坐，她好像看到李成宇跟個女人走進來。
他在約會嗎？
胡可艾透過眼角，偷偷瞄去，沒錯，是李成宇，跟一位打扮高雅的小姐走進來，他們坐在她右前方的座位，那位長發小姐和李成宇說話時，笑容滿面，他們根本就是在約會。
胡可艾握緊刀叉，很不爽。
這算什么？帥爺爺說的是屁話嗎？害她失眠，心情搖擺不定，結果那家伙根本有在約會的女人了，還到喜朵這么高檔的約會餐廳吃晚餐，還敢跟爺爺說什么他喜歡她？渾帳，壞蛋！我真是白癡，氣死我啦！
胡可艾心情大壞，只想趕快吃光閃人，偏偏杰瑞用心良苦，知道是老板特地招呼的女人，準備的餐點都是最精致最費功夫的，所以上菜也最慢。
結果是李成宇那桌先用餐完，人都走了，胡可艾還在跟甜品對抗，她越吃火氣越大，終于吃完可以走了，結果被杰瑞纏著問。「胡小姐，今天的菜色滿意嗎？老板叫我一定要讓妳吃得很高興。」
「嗯，不錯，好吃。」她敷衍地笑笑，其實吃不太出什么味道，因為滿肚子火。
「哪一道妳覺得最好吃呢？」杰瑞一臉期待地坐下來問。
「我……我想想……」胡可艾想喊救命，結果被逼得發表一大篇美食感想。
每當她說什么菜不錯，杰瑞就一臉期待地問是怎樣的不錯？搞到最后她都不知道自己在胡說八道什么，她又不是美食家，很詞窮的好嗎？可是能怎么辦呢？杰瑞忙碌了整晚，多渴望聽到一些贊美，偏偏她不愛法國料理，只能瞎掰。
「……最后我只能很感動地說……我今晚真是太高興了。」不知道撒謊會不會真的下地獄被拔舌頭？神啊，要原諒我啊，我這是善意的謊言啊！
杰瑞終于滿意了，送胡可艾離去。
一走出餐廳，胡可艾笑容消失，換上一臉怒容。她急急走向停車場，不想細究內心逐漸擴大的沮喪感，可是腦子不合作，憤怒地運轉著。那對爺孫當她胡可艾是智障嗎？把她耍得團團轉很好玩嗎？！
心情惡劣的時候，再吃著不合她tone調的法國菜，今晚真慘，她知道杰瑞很努力，可是……她寧愿吃一大碗又濃又咸的牛肉面啊。
胡可艾在馬路口等紅綠燈時，突然有人從背后喊：「要回去了？」
她回過身，看見李成宇。「你？你們不是早就走了？」
「哦？原來妳有看到我們。」
他微笑，一副心情很好的樣子。當然嘛，剛剛跟女人約會完嘛！胡可艾酸溜溜地想，嘴巴也控制不住地講：「我是看到你了，看到你跟一位盛裝打扮，很漂亮的小姐吃著很浪漫的法國菜。」
她酸溜溜的語氣，竟讓李成宇心頭一陣歡喜。「妳說的是我同事江婉婷。」
「喔。」管你是涼亭還是電話亭！綠燈了，胡可艾甩頭就往前走。
李成宇跟上她。「因為之前她幫我忙，所以換我請她吃晚餐。妳不要誤會，我沒有女朋友。」他其實沒必要解釋，他跟胡可艾又不是男女朋友，但是看胡可艾有點生氣的樣子，他急著強調，怕胡可艾以為他有女朋友。
胡可艾本來走得又急又快，聽他刻意強調又忙著解釋，霎時心情好了些，尤其是最后那句沒有女朋友，怎么聽起來那么舒服啊？可是她仍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是喔，請吃法國菜？喜朵餐廳可是男女朋友約會的圣地啊，通常男人是帶喜歡的女人來吃的……很貴啊。」
「餐廳是她挑的，其實我不愛吃法國菜。」
跟她一樣欽！胡可艾站住，轉身問他：「為什么？」
他聳聳肩。「太麻煩了，光是等上菜就等到火大。我餓的時候一碗牛肉面還是鹵肉飯就吃得很過癮。法國菜太精致，我吃不慣，吃完了也像沒吃一樣，很空虛。」
「啊……」是啊，她肚子這會兒就是一種難以形容的空虛感啊。胡可艾瞪著
他，若有所思打量著他，像在研究什么。
「怎么了？」李成宇被瞧得一臉莫名。
胡可艾啾著他，李成宇高大粗獷，衣著規矩務實，白襯衫漿得筆挺，襯著卡其色長褲，同色系皮鞋，拎著皮制公文包，李成宇常常都是這樣的打扮。他跟蔣祖明很不同，蔣祖明講究流行，裝扮時髦，看起來就像貴公子，站到哪都能立刻抓住眾人目光。蔣祖明耀眼，李成宇老成。蔣祖明華麗，李成宇務實。蔣祖明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幽默風趣，長袖善舞。
李成宇講話老實，言行拘謹，有時流于嚴肅，但有時異常天真，性情樸素。跟蔣祖明相處時，她覺得自己很渺小很落伍很沒藝術氣息。跟李成宇相處，處得越久越有話聊，很自在，很愉快，有時又很平靜，很有安全鳳。
現在，連對法國菜的感受都相同。
她有點激動地說：「我也不愛吃法國菜。」能這樣坦率，好舒服。
「是嗎？我看妳一個人來吃滿桌子的法國菜，還跟廚師那么好，以為妳是常客，很愛吃這個。」
原來他也一直偷偷注意她喔？胡可艾笑了。
她不知道李成宇一發現胡可艾也在，就無心用餐，只想跟胡可艾打招呼。草草吃完，和江婉婷在門口解散，鉗了藉口沒開車送江婉婷回家，然后就在餐廳外等胡可艾。
全臺北市有多少間餐廳？能在同一天同一時刻跟胡可艾不期而遇，這給李成宇一種很微妙的感覺，好像他跟胡可艾注定有緣，他很高興，一定要跟她打過招呼才走。可是接下來他不高興，他很掃興，因為胡可艾說！「那家餐廳老板也是喜朵的廚師，不過他現在正在巴黎進修廚藝，他是我朋友，是他請我來這邊吃晚餐的。」
「老板是……男的？」
「嗯，男的。」
「這么好喔？」換他酸溜溜了。
「確實是個很好的人。」
「愿意請女人在這么高級的法國餐廳吃飯，通常是喜歡那個女人吧？」他的口白很像她剛剛說的喔。
胡可艾笑著，她不想隱瞞。「確實是滿喜歡我的男人喔。他在巴黎進修餐飲課程，十二月才回國，我們打算到時候再交往看看。」
本來以為今晚偶遇是神給的暗示，這會卻像被打了一耳光。
他將失落掩飾得剛剛好，只稍稍凜了一下眉頭。「可是妳說妳吃不慣法國菜……」
「對啊，這話我可沒在他面前講。」胡可艾摸摸肚子。「但是法國菜真讓人空虛。」說完，才想到！「喂，你很奇怪，吃完飯了還不走？你的女伴呢？」
「她自己搭捷運。」
「你沒開車嗎？」
「我沒開車。」李成宇說謊，他故意把車留在馬路邊，想讓胡可艾送他回去。
「喔……這樣啊。」胡可艾點點頭，這馬路口的燈號已換過好幾輪，她想，她也該走了吧？總不好兩個人一直這樣杵著？也沒理由這么做。
她笑笑地說：「那我回去了，我過馬路了，謝。」
「妳有開車對吧？」他才不揚，追上去，一起過馬路。
她藏住心頭不斷涌上的喜悅，她其實也還不想告別。
他說：「昨晚我幫妳監督大蜘蛛，今天換妳送我回家，這不過分吧？」
「這很過分！」她哈哈笑。「你欠我的，我要叫你監督大蜘蛛眼鏡蛇大蜈蚣你都要乖乖做，還敢叫我送你回家？現在是怎樣？世道淪喪嗎？男人要叫女人送他回家了？」
「妳是女人都可以喝金門高粱發酒瘋，我叫女人送我回家有何不可？」他們一邊走路，一邊斗嘴，又一邊笑。
「好好好，我送你，我保護你，讓你平安到家。」
「這還差不多。」成功了，李成宇暗暗竊喜，沒想到自己這么有心機，想得出這招，好跟胡可艾多相處一會。
他們在車上聊起職場文化，說得正高興，車子經過光復南路，胡可艾忽然大叫：「我們去『小龍』好不好？」
「小龍？」
「我有寄酒在那里。」
寄酒？李成宇正納悶她說的是酒店嗎？胡可艾已經把車停好，熟門熟路帶他走進小巷。
他看見斗大的紅色招牌― 小龍飲食。
原來是一家小吃店。
兩人走進去，里面很吵，一張張大圓桌，擠滿客人，不像法國餐廳客人講究衣著，輕聲細語。小龍的客人們衣著隨興，高聲談笑，暢快飲酒，豪邁吃食，各式民間粗話不絕于耳，但不是用來罵人，而是好友們在彼此互相取笑，彼此揶揄，這里簡直是另一處江湖。
「這里……殺氣很重。」李成宇有點不適應。
胡可艾哈哈大笑。「胡說什么！這種地方吃東西喝酒才過癮！」她很大姊頭的抓住李成宇手臂。「喂，剛剛的法國菜太空虛了，我們需要小龍來振奮一下。」她拉他找空桌坐下，負責點菜的胖大嬸來招呼了。
「唉吻，是最可愛的胡小姐欽，天啊，帶了帥哥來吃飯欽。」大嬸瞪著李成宇，眼睛好閃喔。
「妳廢話很多，把我的酒拿來。」胡可艾很老鳥地說。
「唉呀，妳這壞脾氣，嫌我廢話，真愛糟蹋人喔，虧我平常對妳多好。」說著笑咪咪挨近胡可艾。「今天吃不吃豆魚？我可以叫伙計給妳現煎，只有妳才有的待遇喔……」
李成宇好奇地看她們大嗓門的像吵架，實則感情太好的詭異說話方式。
胡可艾哼哼哼地說：「妳當然要現煎，平日我都讓妳喝我的酒欽。」
「我哪有喝？！」大嬸哈哈笑。「我只嘗一咪咪，一咪咪啦。」
胡可艾朝她扔面紙。［一瓶變一半，妳好意思跟我說一咪咪。」
大嬸哈哈大笑。「你們先點菜，我去拿妳的酒喔。」
胡可艾對李成宇說：「你要點還是我點？」
「這里妳熟，妳點。」
胡可艾立刻點了炸鮮魚、豆魚、菜脯煎蛋、炒A 菜、四寶湯。
李成宇問：「什么是豆魚？豆酥鱷魚的簡稱嗎？」
「豆魚沒有魚，是夏天吃超好吃的小菜。」
小菜陸續端上來，金門高粱58 也來了。
李成宇嚴肅道：「妳要開車不能喝酒。」這時候他拘謹的警官個性又跑出來了。
「我知道我知道，這是你要喝的啊。」胡可艾笑嘻嘻，幫他倒一大杯。
「我從不喝酒。」
她警告道：「別掃興喔，氣氛這么好，大家這么有話聊，當然要喝一杯，我不能喝，就由你代勞，來，喝一小杯就好了，這個酒超贊的。」
他從不妥協的，李成宇的字典里沒有被脅迫這檔事，不喝就是不喝。
但他喝了，面對胡可艾期待的表情，他喝了。他不知道她遞給他的是酒是毒藥還是迷魂湯，他喝了。那熱辣辣嗆烈的滋味，像她出現以后帶給他的感受。刺激，新奇，暈頭轉向。
看著正經規矩的李警官喝酒，不知怎地，胡可艾有惡作劇的快樂。
「這不好喝。」李成宇皺眉道。
「因為你第一次喝不習慣，你配著小菜喝，感覺就不一樣了。」
真的嗎？他吃一口鹵味，再喝一些。感覺還是不好喝，這時胡可艾又說：「你要配點熱炒啊，這個菜脯蛋啊，感覺就不一樣了。」
他也試了，還是不好喝，但越喝越多，越喝越鎮定，越喝越習慣。因為她很樂，一直笑嘻嘻遞酒杯，他也跟著高興起來，喝了又喝。
豆魚上來了，胡可艾熱情地挾豆魚給他，把他當孩子哄。
「別說姊姊沒照顧你，這豆魚真的好爽口好好吃喔。」
原來這是余燙過的豆芽卷在炸過的黃腐皮里，佐上微咸的芝麻醬，吃起來涼涼脆脆的，帶濃厚的芝麻香。
胡可艾說：「這是我夏天最愛吃的小菜。」
因為這是胡可艾最愛的小菜，他很用心品嘗了。「怎么樣？」
「好吃。」他豎起大拇指，真的，簡單的組合竟意外的好吃。
她樂得拍桌大叫：「就是，這小龍便宜又好吃，比什么法國餐廳都贊。」
「這要講大聲點。」大嬸聽力很好喔！「我們這個小龍真是沒話講，我們的……」她才湊過來就被胡可艾瞪回去。
李成宇開始有點頭昏，身體很熱。「我好像……有點不舒服……」他有些緊張，扶著額頭。「我怪怪的。」
「太好了！」胡可艾拍手道，趕緊從皮包拿出紙筆。「來，寫下你家地址，剛剛在車上你說過，但我忘了。」
「為什么要寫地址？」他握著筆，很無辜。
她笑嘻嘻地說：「等一下就會派上用場了，你沒喝醉過喔？」
「唔……」奇怪，腳有點浮浮的。「我……我要看醫生。」他緊張地搭著她肩膀說，她哈哈大笑。
「看什么醫生，喝醉而已啦，不要怕。你這輩子都沒喝醉也從沒失控過吧？李警官，這樣的人生太辛苦了，來，你再喝兩杯，我保證你會很嗨，你就徹底地醉一次吧，趁我負責開車的時候。」她簡直像在慫恿別人犯罪，她是很故意，想看看拘謹規矩的李警官喝醉會怎樣。
是因為喝醉的關系嗎？李成宇感覺自己變得很好講話，意志很軟弱。對著胡可艾的笑臉，無法拒絕她，還接了她遞來的酒，乖乖喝了一杯又一杯。熱辣辣的酒液暖了心肺腸胃，也把矜持的心烘軟了，李成宇越喝越不節制，漸漸他講話大聲起來，隨便胡可艾說什么，他都哈哈大笑。
「你醉了嗎？」
「哈哈哈哈哈哈……」
「你看你笑得夠夸張了。」
「哈哈哈哈哈。」
「這么開心嗎？」
「哈哈哈哈哈哈哈。」笑很大，天真無邪。
胡可艾也笑，揉揉他的頭發，就像揉亂一只狗兒的毛發，拍拍他發燙的臉。
「天啊，真的喝醉了，哈。」
「妳很故意，把人家灌醉，妳想干么啊？」大嬸又溜過來揶揄她了。
「妳來得正好，我正需要大力士幫忙。」
「臭丫頭妳說什么？我是女人欽，什么大力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