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隨身帶的量不足,得回圓樓包扎才行。”傷口卡進幾顆碎石,傷得挺深的。“你走得動嗎?需不需要我背你?”
“不、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可以的!”讓他抱來樹下已經很像高燒未退,整顆頭好熱好脹,再讓他背進圓樓,她還有臉活嗎?
蔣負謙不禁有些氣悶,為什么兩人熱識這么久,他一直盡心照顧還是拉不近兩人的距離?是他做得不夠好還是方式錯了?今天換作阿正或阿貴,她還會推辭嗎?
算了,隨便她,就看等會兒下山坡道她會不會一路滾進圓樓里!
負氣地想歸想,他還是伸手扶了她一把。抬頭一看,一名打扮得當,身穿云白曲襦,青竹鑲輥邊的少婦正朝他揮手,往他這里走近。
“姊姊?!”他扶著杜晴蜜,不能上前迎接,只能看著雙頰被曬得紅撲撲的蔣舒月踏進樹蔭下。“你什么時候來的?姊夫呢?怎么放你一個人?”
“他在圓樓規視你儲放的茶貨呢,我刻意不讓他跟上山的。”丈夫那曲老調等晚上再彈,她有事要先問他,只是意外多了個人。“這位姑娘是?”
“她就是你找了兩年多的人,名叫杜晴蜜。”蔣負謙將前因后果簡短地說了一遍。而他用猜的也能明白姊姊來意為何,便主動托出請姊夫擔造他在福州德寧成親的事情經過。
“龍夫人萬福。”杜晴蜜頂著憨笑,搔頭問安。
“啊,我想起來了,原來就是你啊!”蔣舒月豁然撫掌,她記得這顆小小包子。“真沒見過像你這般固執的人,都說沒欠條了還硬要送錢上門。好吧,既然你想還就讓你還,反正在我弟弟這兒,不怕你受委屈。負謙,借一步說話。”
“好,你先坐著。”蔣負謙安頓好杜晴蜜后,才跟著蔣舒月走到幾步遠外,跟她換了位置。“你站里面點兒,別曬到日頭。”
“行了,姊姊知道你體貼。”不管到哪兒都是她的好弟弟,“跟你說正經的,我替你問了幾門親事,也討了畫像,但我想……你不如就娶了晴蜜吧。”
“你在說什么?”蔣負謙看了杜晴蜜一眼,不管有或沒有,都覺得她正豎直了耳朵在聽。“她會聽見的,萬一當真就糟了。”
“哪里不好?我覺得頂好。”蔣舒月也回頭看了看杜晴蜜,她對弟媳唯一的要求便是負謙喜歡就好。“雖然你請君奕圓謊是防患未然,終究是誤了人家姑娘的名聲,就算大伙兒知道是假的,也沒人敢動晴蜜的主意,她能讓你付出到這種程度,說你對她沒意思,螃蟹都能直著走了。”
負謙替晴蜜清理創口時的細心柔意,她看得一清二楚,如果沒有意思,怎么會出現這種令人誤會的舉動?她想負謙應該沒有意識到自己做了什么,是自然而然流露的吧。再說,幫忙晴蜜的辦法百百種,沒必要以假夫妻的身分誆騙那對母子,為了圓一個謊,再編千千萬萬個謊。縱然沒時間與對方相耗,以負謙現今的能力,請訟師不是問題,直接送官府就可以脫身了不是?
“誤了她的名聲嗎?”蔣負謙喃喃自語,難道一開始他就抱持著先據地為王的念頭才——他捂住嘴,閉目沈眉,原來他是這么糟糕的人。
難怪他會突然抱住晴蜜,脫口喚她“愛妻”;難怪他會主動拋出差事引她上鉤鉤,把她帶回鳴臺山;難怪他會為了她對阿正、阿貴的稱謂生氣,甚至動用權才將兩人調回圓樓;難怪他會關心她吃飯、關心她用度、親自指點她采茶、注意她的一舉一動。有人進到鳴臺山好幾年了,還沒機會進圓樓挑茶,她來不到兩個月,他就迫不及待想教會她,慢慢放到離他近一點的位置。
原來一切的一切,都是源自于兩個字——
占有!
曾幾何時,對她的占有已經這么滿了?既然厘清了最原始的欲|望,他也沒什么好隱瞞的,理了理情緒才開口,“你也要問她愿不愿意,別看她一副溫溫柔柔的樣子,骨子里其實倔得很。”
看來他是招了。蔣舒月抿唇一笑,心情樂活得很,“問問不就知道了?”
坐在原地,杜晴蜜絞緊十指,膝蓋已經不疼了,因為心中蔓延開來的痛楚讓她無暇顧及,只懂大口喘氣,舒緩胸口的沖擊。
她知道公子對她沒意思,親耳聽見時卻像被判了死刊,有種活不了的恐懼。
她會聽見的,萬一當真就糟了。
早知道就不細聽他們在說什么了,何苦自尋煩惱?她又不是傻子,怎么會當真?她從頭到尾保持距離,自認沒有過腧矩的行為,憑什么以為她會當真?
杜晴蜜氣都上來了,蔣負謙肯娶她,她還不一定肯嫁呢!
“晴蜜?晴蜜?腳很疼嗎?”臉色鐵青成這樣,還咬著下唇,像是在忍痛一般。蔣負謙輕拍她緊絞的素手,再拿起斗笠為她的膝蓋搧涼,想借此鎮痛。
杜晴蜜一回神,蔣負謙僅在咫尺,一股委屈冒上頭,抽著鼻子想跟他說——“放心,我才不會纏著你”,嘴張了好幾回就是發不出聲音,能說話的時候,又被人搶白,而且是道午夜夢回間聽聞會把她活活叮醒的聲音——
“蔣負謙、杜晴蜜!你們兩個快給我出來!”油行老婦還在上山坡道,沒見著人,聲音就先嚷得半山響。
她浩浩蕩蕩地帶了一群壯丁,為首就是她兒子,看見蔣負謙時,怒氣沖沖的她,嘴里好像快冒出尖牙了。
“我問過了,你無妻無子,孑然一身,還敢騙我說晴蜜是你的妻子?今天不把晴蜜交出來,我就打得你滿地找牙!”油行老婦一揮手,三十名壯丁一字排開,把茶山的出入口擋了起來。
“誰說我騙你來著?我回來這里制茶不過才兩年多,旁人見我來去一人,自然認定我無妻無子,我不說,誰知道我在福州拜過堂、成過親?你若不信,大可到福州寧德胡麻巷的永德船行探問,我就是在此處設宴,晴蜜的父親還是里頭的船夫。”蔣負謙不見懼意,迎上油行老婦,利眼一掃她身后的壯丁。“如果你聘來的人膽子夠大,最好把我們鳴臺山上的人全殺了,否則上天下地,必定叫你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蔣負謙說到做到。”
“你休想成肋我!騙了我這么多次,再相信你我就是傻子!讓開,今天我一定要帶晴蜜回去!”油行老婦走到哪兒,蔣負謙就攔到哪兒。“你們還在等什么?快點把他架開,把坐在樹下的女子給我綁回來!”
蔣負謙冷眼一瞪。“看看你們周遭,所及之處都是我的地盤,除非你們有萬貫家財可以跟我耗,否則勸你們最好作罷下山,我可以當作沒這回事。”
三十名壯丁本想動手,聽他這么一說,紛紛你看我、我看你,無人敢輕舉妄動。
“唆,那個誰……搬生茶的那位大哥,對,就是你。”蔣舒月朝茶園喚人,笑容甜美,是在場除了蔣負謙外,唯一不受油行陣仗影響的人。“麻煩你從另一處下山報官,說有人來強擄鳴茶茶號的人,當家蔣負謙更被人架著威脅,說要打得他滿地找牙。如果他們追著你不放,就朝圓樓大聲喊救命,我想里面應該有六、七十個人跑不掉,我們還是有贏面。”
在山上長大的人嗓門特別清亮,她初來鳴臺山看茶園時,連個五十來歲的茶農老婦在半山腰喊人吃飯的聲響,傳上來都字字清晰,中氣十足,令她詫異不已。據說年輕男女喝山歌傳情,可以從這座山傳到那座山,厲害得很。
“茶號當家又如何?老娘背后千畝地!你算哪根蔥?想威脅我還早得很呢!這次我不會再上當了!”老婦指著蔣負謙。“給我打,回去一人加二十兩!”
“千畝地就敢來叫囂,這天地要顛倒了吧?我弟弟名下的『茶山』可不止這一座,就算你的千畝地都在魚米之鄉,恐怕也惹不起吧?再說,我們的茶葉可是有供到北方當軍資的,光人脈也壓死你!”敢來踩負謙的地盤,還想搶她弟媳?她蔣舒月可不是吃素的!“你們幫我把這對母子綁起來,我一人給你們一百兩!”
“姊姊,好了,消消氣吧,別跟他們一般見識。”姊姊個性護短,誰動了她的人,她就跟誰沒完,雖然對他挺受用的,不過此事不該由她出頭。“我一直不想動粗,不然命人朝圓樓一呼,近百名壯丁不消一刻就能包圍你們,一人加五十兩我都出得起。晴蜜就是念在你曾供她吃住的分上,才不與你計較,否則我怎么可能放過你?但這回不能再姑息你們了。喚人上來,先教訓他們一頓再報官吧!”
老婦帶上來的壯漢們聽到這句話,面面相覷,各使眼色,沒一會兒工夫就全跑得不見人影了。他們不過是普通的抽工或莊稼漢,老婦說只要站在她身后助陣,什么事都不用做就能得五兩,上了山才知道是趟捋虎須的苦差事,真幫她打人,別說二十兩,再多十倍都是聽得到,但看不到、用不到的虛無錢,不跑的是蠢蛋。
“等等!你們給我回來——”可惡,一群沒用的家伙!老婦眼看浩蕩一群人只剩她跟兒子,深知此刻摸著鼻子離開就再也沒有卷土重來的機會了,因為就算報官請王法定奪,她也沒有贏面,為了兒子的將來,她只能賴皮了。“我不管我不管,晴蜜是我買回來的,她是我家的媳婦,你把她還給我!”
老婦賴在地上哭喊,又是揮手又是蹬腿的,死賴著不走,非得討個說法不可。一哭二鬧三上吊,蔣負謙對這種方式相當無語,請了幾名才氣比較大的采茶婦人把她架下山。杜晴蜜見老婦發了狂似地喊著她的名字,實在不忍見上了年紀又待她好過的婦人如此落魄,挺可憐的,就開口勸了句。
“她也有點年紀了,會傷了她的,而且我有件事想問她……老夫人,為什么你非要我當姓的媳婦不可?我明明傷了你兒子,你不怕我又對他不利嗎?”她實在想不懂老婦為何窮追不舍,她并無過人之處呀!
“不,你不會。”老婦搖了搖頭,苦嘆命運欺人。“我丈夫大了我二十歲,足以做我爹,他前兩任妻子皆無所出,到我才生了一個兒子,如你所見,他是個憨兒,我丈夫在經歷了狂喜、狂怒、狂憂后,沒幾年就兩腿一伸走了,雖然留了田產給我們孤兒寡母,卻有一堆如俄虎豺狼的親戚,費了好大一番功夫才鎮住他們的狼子野心,一旦我死了,我兒子肯定搶不過他們。家產賠了沒關系,可恨他們不會照顧我兒子,所以拼上我這條老命,都得替他娶門媳婦,守著油行穩定就行。”
述說往事,老婦眼底雖有不甘,情緒卻比她哭鬧時來得有理智多了。“從他弱冠開始,我前后向牙婆買了六個丫頭,其中兩個知情后,為了錢肯委身,我也讓她們前后拿了幾次錢回家,可她們背地里卻一直欺負我兒子,嘲笑他憨傻,恐怕我死后,我兒子不久也跟著去了,便轉手賣了,直到買進你我才安心,因為只有你在看我兒子時,眼底沒有嫌惡,仿佛他是個再正常不過的人。我兒子也跟我說了好幾回他最喜歡晴蜜,你說,你要我怎么放棄你?”
蔣負謙非常能夠理解老婦的堅持,晴蜜就是這么特別的姑娘。只是……他極度不想在她眼底看來跟其他人沒兩樣,而且這也不是老婦能幫她兒子霸王硬上弓的借口。當初對晴蜜沒有男女之意時,聽來就令人氣憤不已,如今動了情,更是件不共戴天的仇恨,他們哪能憑這點就強迫晴蜜委身?
杜晴蜜看了老婦,又看了她兒子,令人作嘔的回憶迄今未消去一分。她搖了搖頭。“我現在做不到了,我沒辦法平和地面對他。”
“你……”老婦急得跳腳,聲淚俱下。“你不能這樣!那我兒子怎么辦?好歹你也是我買來的,我也照顧了你好幾個月,供你吃、供你住——”
“夠了!別再來打擾我跟晴蜜的生活,勸你最好趁我還沒改變心意之前快走,你兒子說不了謊,一旦告上官府,你們對晴蜜做的事夠關上十年八年的!”蔣負謙走到樹下攙起杜晴蜜,兩人形影如同連理枝,誰也拆不散。“別敬酒不吃吃罰酒,嗚茶茶號不是你惹得起的。”
“是呀,我們省城龍升行、寧德玉磬也不是你惹得起的。”蔣舒月跟著附和。她從沒見過負謙深情款款的樣子,本來擔心他是塊不開竅的木頭,原來是沒遇上對的人,她多慮了。“我不是不能體會你愛子之心,只是棒打鴛鴦會遭天譴的,說不定會報應在你兒子身上呢!找媳婦不簡單,但要找人照顧你兒子就不難了。挑個老實點的姑娘,最好年紀小一點,讓她從小就有一輩子得好好照顧少爺的想法,只要你好好待她,別像對晴蜜一樣,她會把照顧你兒子視作報恩,不離不棄的。”
“是呀,我怎么沒想到這層呢?”找媳婦不如找忠仆,她兒子呆呆傻傻的,肯定戴綠帽都不知道,母親難為呀!
老婦嘆了一聲,舍不得晴蜜也難有什么作為,只好死心帶兒子離開。
“總算走了。”蔣舒月松了口氣,這件事從頭到尾負謙都陪晴蜜經歷過,正是增進感情的好時機,該留給兩人獨處的空間才是,便識相地退場。“我出來一段時間了,你姊夫肯定擔心,我先回圓樓找他,你扶著晴蜜慢慢走回來吧。”
“好,姊姊小心,”姊弟不是當假的,他當然知道她用意為何,刻意等了一會兒,待彼此距離拉遠,才扶著晴蜜順著坡道下山回圓樓。
“公子。”
杜晴蜜在途中開口喚了一聲,語調不是很愉快,引得他相當緊張。
“怎么了?膝蓋很疼嗎?還是熱著了?”
“不……”她搖了搖頭,將他相扶的雙手撂開,一臉嚴肅地對著他道:“我想,我還是離開吧,鳴臺山不適合我。”
為了騙過油行母子而造假的夫妻身分,事后可以對茶戶們解釋澄清,可難免以后會被拿來說嘴。她不怕被人調侃,是怕自己掩飾不了喜歡他的心意,她不想以后在他面前無所遁形時,他眼底會有防備,會有硫離。
她不想貪圖生活上的安逸而換來虐心的痛苦,她寧可過回到四處問差事、做雜役的日子,至少她心里路實,不會虛浮,不會難過。
“我真的,想離開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