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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太后 第6章(2)

  怎么走著走著,竟然走到勤政閣了?

  黃昏時刻,里面點著燭火,一個太監懶散地在外頭掃落葉,不見侍衛陣仗,看樣子阿融已經回去了。

  斜陽映照,將她和寶貴拉出兩條長長的影子。秋風吹來,掃不盡的破碎花葉迭了上去,她的臉是半朵殘菊,心是蛀空的梧桐葉片,手腳是吹折的枯枝……

  「定吧。」她盯住影子半晌,沒有驚動太監,低聲喊寶貴。

  就算阿融在,她也不會隨便進去;若里頭只留他一人,她更沒有借口見他;她是深居簡出的皇太后,他是國事繁忙的輔政王爺;她是伯母,他是侄兒;她在天南,他在地北;她是豆,他是驥……唉!她不如去作對聯吧。

  她默默走著,穿過重重樓院宮墻,走過亭臺樓閣,踏過小橋曲徑,越往皇城北邊走去,寒意越濃,直到她想回頭,這才發現自己站在一座灰舊的小院子前面。

  「寶貴,這什么地方?」她好奇地踏進院子。「好像年久失修了,怎么沒人上報?咦?這間房子為什么上了鎖?」

  「娘娘,是鐵柵門呢。」寶貴跑過去,將臉蛋擠在掛了鐵鎖的柵欄中間瞧看,比娘娘更好奇。「里面放什么寶貝要鎖……哇嚇!」

  碰!一個人體猛然從里頭暗處撞了過來,震得寶貴驚叫一聲,連著倒退數步,鐵柵門猶讓那人乒乒乓乓亂撞著。

  「別靠近。」身后傳來低沉的喝聲。

  談豆豆扶住嚇得發抖的寶貴,一回頭,就看見端木驥巍然站在后頭,她心臟怦怦亂跳,無暇去猜他是打哪兒冒出來的,鐵柵門后面那人比端木驥的出現更讓她驚疑不定。

  晦暗晚霞中,一道幽怨的寒光從鐵柵里瞪了出來,令她毛骨悚然。

  「平王爺。」一個老太監提了油燈和食盒走進院子,一見端木驥,立刻哈腰鞠躬。

  「為什么擅離職守?」端木驥冷聲質問。

  「小的、小的去取晚飯……」老太監結結巴巴回答。

  「里面是誰?」談豆豆也質問道。

  「咦?妳是……」老太監打量著一身常服的小姑娘。

  「見了皇太后還不問安嗎?」端木驥喝道。

  「啊!」老太監慌忙跪了下來。「小的不識皇太后,請娘娘……」

  「我才是皇太后!」里面那人突然抓著鐵柵門搖個不停,尖聲叫道:「你們見到哀家還不下跪!」

  是女人!這又是哪來的皇太后?!談豆豆驚駭得差點站不住腳,手臂突然被一股力道穩穩地扶住,這才不致于讓她和寶貴一起跌倒。

  「別吵!」老太監爬起身,跑到鐵柵門前用力拍了回去。

  「她是福貴人。」端木驥見她站穩,這才放開她。

  「怎會有這個人?」談豆豆還是驚懼不已。

  自當上皇太后以來,她很用心地安置先帝所有的妃嬪,務必讓每個人安度晚年,可是妃嬪名單里頭并沒有福貴人啊。

  端木驥望向正在開啟鐵柵門的老太監,緩聲道來:「二十年前,她是先帝最寵愛的福妃,她和侍女同時有孕,但她妒心重,怕侍女懷的是龍種,便下藥讓侍女流產。先帝知情后很生氣,連降福妃兩級為福貴人,但念在她有孕,仍讓她待產;后來她小產,落下一個死胎,是男孩,聽說當夜就瘋了,先帝遂將她遷入景屏軒靜養。」

  談豆豆抓著寶貴的手,不知是寶貴仍在發抖,還是自己也在顫抖。

  端木驥講的是哪一朝哪一代的后宮秘史?還是直接拿了戲臺的腳本唱給她聽?景屏軒,好有意境的名字!美其名是靜養,其實就是打入冷宮,福貴人待在這破院子一關就是二十年。

  「那也不用鎖著她呀。」她顫聲叫道。

  「娘娘,我們本來不鎖她的。」老太監已將食盒和油燈拿進房里,走出來回話。「她沒事會坐在院子曬太陽,很安靜的,可最近……」他不安地望了平王爺一眼。

  「說。」端木驥沉聲道。

  「最近皇太后壽辰大典,外面很熱鬧,宮女來來去去談論,不免讓她聽去了。她這才知道原來先帝已經崩逝一年,當場又瘋了。」老太監說到最后,語氣略顯無奈。「她成日亂哭亂跑,小的不得已,這才和幾位總管商量,暫時將她鎖在屋內。」

  「我去看她。」談豆豆跨步就走。

  「不要進去。」端木驥立刻抓住她的手腕。

  她回頭,照例又是四目相瞪,她刻意不看他那復雜難解的眸光,哼了一聲,右手用力甩開,跑進了鐵柵門里。

  屋里屋外,仿若兩個世界。屋外秋風爽冽,屋內氣滯暗悶。

  福貴人坐在桌前,低頭抱著一團事物,骯臟油膩的灰發也不挽起,就垂在腦后拖到地上,身穿一襲式樣高貴的灰黃絲緞衣衫……等等!那個灰黃色是滲進衣裳紋飾的污垢和泥塵啊,她是多久沒換下這身衫子了?

  福貴人聽到聲音,遲緩地抬起一張污黑的臉,看到了眼前的女子,笑嘻嘻地舉起懷里的枕頭。「給妳瞧瞧,我皇兒長得多好看呀。」

  談豆豆拿手捂住嘴,明明是想幫她,卻還是震驚得不知如何是好,雙腳不覺害怕地退后,背部就撞進了一道肉墻里。

  「嘻,你是太子喔,萬歲爺說要立我為皇后耶。」福貴人抱著枕頭猛親個不停,突然爆出哭聲。「嗚嗚,萬歲爺死了……我的狠心萬歲爺死了!」她哭著哭著,竟然又變成了凄厲的笑聲。「嘿!兒啊,那你不就成了皇帝,哀家成了皇太后。哈哈!享不盡的榮華富貴,用不完的錦衣玉食啊!」

  老太監習以為常,在旁解釋道:「太醫開了安眠藥方,我摻在飯里讓她服下,她吃了就會睡去,再過個幾天,就不瘋了。」

  「為什么會這樣……」談豆豆還是無法接受眼前的景況。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升起,她明白為何妃嬪名單中沒有福貴人了。

  一個犯了錯的妃子,幽居冷宮二十年,無人關心,無人照料,活生生地被這世間遺忘,仿佛不曾存在……

  「娘娘,我們走吧。」寶貴心里害怕,猛拉著她。

  「臣送娘娘回宮。」端木驥放開一直扶住她身子的雙臂。

  「兒啊,乖乖吃飯喔,趕明兒就冊封你為太子了,呵呵。」

  福貴人一口吃著飯,一口喂著她的「太子」,笑得十分滿足。

  談豆豆木然地移開視線,讓寶貴扶了出去,木然地抬頭望向漆黑如墨的天際,木然地低頭,木然地走進了黑夜的深宮里。

  *

  二更更鼓敲過,霜凝露重,端木驥依然站在寧壽宮外。

  他不該站在這里。即使他是皇親,也不應該在夜晚靠近后妃的寢宮;但他無法移開腳步,猶如那回站在書架后,他讓嬌俏甜美的她所牽引;而此刻,他亦被失魂落魄的她給緊緊捆綁住了。

  「平王爺!幸好你還在!」寶貴慌張地跑出來,一見他有如見到救星,立刻哭了出來。「怎么辦?這會兒換娘娘瘋了!」

  「怎么了?」端木驥急道。

  「娘娘本來在發呆,后來就吵著要去景屏軒,我叫她別去……啊!娘娘!」才說著,就見到她的娘娘披頭散發跑了出來。

  「我去景屏軒,寶貴妳別跟來!」談豆豆只管拚命往前跑。

  「妳去那里做什么?!」端木驥吼她。

  「我去放了福貴人!」談豆豆頭也不回。

  「別去!」端木驥大步跑過去,一伸手就攫住了她的手臂。

  「你做什么?放開我!」談豆豆用力甩手,卻是怎樣也甩不開那有如鐵箍般的掌握,抬頭一看,立刻怒火上升。「端木驥,又是你!你平王爺比我皇太后偉大嗎?不要老是來管教我!你走開!」

  「妳這個樣子,我怎能不管妳?」端木驥猛然將她拉到胸前,斥責道:「福貴人發瘋,妳也跟著發瘋嗎?夜深了,快回去睡覺。」

  「有人被關著不能出去,我怎能睡覺?」談豆豆紅著眼,猛蹬著一雙赤腳,在青石板上發出啪啦啪啦的響亮聲音。

  「她沒被關著。」深秋的大地有多涼呀!端木驥劍眉緊鎖,一心只想推她回宮,不覺加重了握住她手臂上的力道。「有事明天再說。」

  「等不及了,我要放她出去。」她淚水迸了出來,身子扭動,赤腳用力踩住地面,使盡力氣反抗他的箝制。

  「妳放她出去,她能去哪里?」

  「哪里都可以去,回家呀!就是不要再待在這兒了。」

  「她一輩子待在宮中,都四十幾歲了,她的爹娘已經不在了,她回誰的家?兄弟還認她嗎?」他急急地陳述道:「在這里有人照顧她,有太醫為她診病,這兒就是她最好的歸宿。」

  「不行哪,她被關著……」她淚流滿面,心口不知為誰而疼。

  「她沒被關著。」他再次強調,幽沉的雙眸望定了她,沉聲道:「是她的心將自己關了起來。」

  「不要跟我做文章,我聽不懂!」她哭叫道。

  「就讓她在宮中度過余生吧。」他直接下決定。

  「好殘忍。」

  談豆豆淚如雨下,緊絞一夜的心臟還是痛得她無法承受。

  深宮寂寂,多少事,驚濤駭浪,她無從阻擋,也無從知曉;她可以做一個事不關己的局外人,也可以當一個掌控大局的皇太后,無知也好,弄權也罷,爭風吃醋,兜來轉去,還不都只是在這座皇城里浮沉?!

  皇太后、福貴人、賢妃、淑妃、數不清的女子,在這里自成一個與世隔絕的世界,遵守抅謹的生活體制,面對著嚴酷專斷的家法,她們如何生、如何死,外界無從得知;她們的心葬在幽寂的深宮,她們的靈徘徊于瓊樓玉豐之間,不是魂魄不歸去,而是……她們無處可去。

  花兒謝了,還能化作來年的春泥,她們卻是無從超生的鬼,年復一年,心隨著身而凋敝,人老珠黃,或是歡情不再,或是槁木死灰,最后送進了皇陵,留下一個尊貴的空洞謚號,這輩子,就完了。

  抬頭看天,天空應該是無邊無際的,可為何她的夜空還是局限在皇城高聳的宮墻之內?

  「端木驥,你告訴我!」她恐慌了,猛晃著讓他抓住的手臂,激動地問道:「如果未來的五十年,我都只能從這塊天井看天空,你說我會不會像福貴人一樣?」

  「不會。」他用力穩住她的晃動,斬釘截鐵地道。

  「會!一定會!我會像她一樣瘋掉的!」

  「妳跟她不一樣,妳沒犯錯。」

  「就算我沒犯錯,我也被關在這里啊!」

  談豆豆話一出口,便是放聲大哭,終于明白自己在恐慌什么了。

  本以為只是害怕孤寂,原來竟是多年以來無從排解的深沉恐懼,她不敢再看天空,怕那巨大的黑洞會吞噬了她。

  「別哭!」端木驥低喝一聲,立刻將她按進了懷里。

  「不要!」她拚命掙扎,猛推他的胸膛。連哭都不能哭了,她真的是失去自由了。「你放開我啊!可惡!我要哭不行嗎?!」

  「會讓人聽見的。」他眉宇籠上一層濃重的郁色,雙臂依然緊緊地抱住她,不讓她的哭聲逸出。「我帶妳進宮。」

  「就是你帶我進宮的!我才不進宮!我要出去!」她的聲音悶在他的衣衫里,還是哭叫不休。「端木驥,我要出去!我要出去!」

  「妳不要鬧了。」他橫了心,拖她往回走。

  「我愛鬧又如何?用不著你來管我,放開!」她發瘋似地捶打他,拿腳猛踢他的小腿。「我要出去啊!再不出去我……我……」

  她一口氣接不上來,哭聲戛然中止,一雙圓眸瞪得大大的。

  「妳怎么了?」端木驥心驚地扳起她的臉蛋察看。

  「我不能呼吸……」她用力喘氣,圓臉讓他扳得仰起,整個人卻是軟趴趴地倚著他,淚水又是撲簌簌掉落下來。

  「吸氣,快用力吸氣!」他心急地命令道。

  她緩緩地抬眼,向來靈動的瞳眸黯然無神,聲音好弱。「端木驥,求求你,放我出去,我想出去,我待不下去了……」

  望著那張無助的淚顏,向來行事果斷的端木驥陷入了天人交戰。

  他猜得出她在害怕什么,他的心更讓她的號哭給揪得死緊,他想幫她,他想安慰她,他想立刻帶她飛出高墻,但是……他不能。

  顆顆珠淚滑落她的臉龐,也跌進了他抬著她臉蛋的指掌;淚如泉涌,涕泣如雨,他感覺著那悲哀的濕意,眸光亦隨她轉為憂傷朦朧,指頭緩緩滑移,安撫似地輕柔拭去她的淚痕。

  「我要出去,我要出去……」她的哭音漸微,仿佛溺水求援不得,幾經掙扎浮沉后,只得絕望地沉入水中,終至滅頂。

  夜黑風高,深秋寒涼,端木驥抬眼望去,寶貴站在旁邊不知所措地哭著,寧壽宮外燈影搖晃,有人探看,只消他一聲令下,就會有一群人過來服侍她,將她照顧得妥妥貼貼的……

  他猛然抬頭看天;天是這么地黑,她是如此地懼怕,他再也不愿見她蜷縮在黑暗里哭泣,如果可以的話——不,不必如果,不用假設,他就是要親自守護她,為她擊退黑夜里的惡魔。

  「妳聽著,我帶妳出去。」他俯下臉,鄭重地在她耳邊低聲道:「妳得答應我,不要哭,不要吵,不要說話,跟我走,聽我的安排。」

  「嗚……」她哽咽難語,茫然地看他。

  「寶貴,這兒留給妳處理。」他轉頭吩咐,聲音壓得更低。「本王帶太后出宮,妳絕對不得聲張,明早就會送她回來。」

  「嗚……」寶貴惶然不知如何回應。

  他不再理會寶貴,手臂一振,將已經哭得虛脫無力的小太后打橫抱起,飛快地奔入了曲曲折折的深宮花徑里。

  疾風撲面,他熱門熟路,避開了巡夜的侍衛,直奔上駟院的廄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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