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刺客!”
一聲呼嘯,傅子杉、黑白無常以及十幾名壯漢紛紛搶到前方。
許多羽箭從林子里朝他們射來,一聲斥喝,眾人紛紛揮刀抵擋。
凌馥雙飛快巡視周遭,左邊是佃出去的農田,右邊是山藥田,冬收的時候,她向佃農們要了稻草梗,打算做有機肥及增蓋雞舍,現在正堆成兩人高的小山,在山藥田旁邊曝曬著,二話不說,她一手拉起一個,領著干爺爺和大叔往稻草堆后方奔去,三個人躲在稻草堆后急喘。
她把剛剛的情況分析一遍后,探出頭去,發現流箭的數量減少了,傅子杉正領著幾個人往林子方向靠近,她眉頭一皺,嘴唇一咬,深吸一口氣后對兩位長輩說:“爺爺、大叔,你們在這里等等,我出去一下。”
“丫頭別出去,外頭……”危險啊!
然而霍菱的話還沒講完,凌馥雙便竄出草堆,不知道要干啥去,霍菱見狀,急得不得了。
皇帝則是拍拍他的手道:“老哥,放心,那丫頭心里有成算得很,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還說呢,這孩子就是個瞻前不顧后的,做事只憑一股氣。”霍菱氣得都快炸開了,這么危險的事,她一個小丫頭跑去湊什么熱鬧!
“我倒不這么認為,你那個孫女啊,有意思。”皇帝話才說完,就看見凌馥雙回來了,兩手各拿著一枝箭,其中一枝是剛剛對準她射來的。
“丫頭,給我。”皇上伸手,她馬上把兩枝箭遞上。
同樣的褐色箭身、同樣的翎毛,同樣的……皇帝撫著羽箭后頭的字跡,目露寒意。
“是秦國公府派來的?朕萬萬沒想到,他們居然起了異心!”
他脫口而出的自稱,讓凌馥雙確定了他的身分,所以傅子杉是皇上身邊的侍衛?這就說得通了,像他這樣的有為青年,難怪蘇將軍家的姑娘會對他上心,那么漾漾是誰,當朝公主嗎?
她假裝沒聽到那個關鍵詞,說道:“大叔弄錯了。”
“弄錯?”皇帝定睛望著她。“什么意思?”
“第一,那些人絕不是秦國公府派來的;第二,他們并不想殺大叔,射向我的那一箭只是警告,他們的目標應該是……”她的眼珠子轉了轉,眉頭緊緊皺起,雖然沒道理,但她推論出來的答案就是這個。
“是誰?”皇帝語氣一沉,追問道。
“是大叔身后的侍衛們。”是他們升階升得太快,惹人眼紅嗎?
聞言,皇帝的神色一凜,雙眸間透出凌厲。“丫頭為什么這么認為?”
“第一箭是對著我射來的,方才我是走在隊伍的左邊,若是沒有想錯的話,當時這箭是從竹林方向射出的,可是后來紛飛的羽箭卻是從山林中射過來的,除非有兩撥刺客,否則沒有必要分占兩個地方,可我剛才看得仔細,之后再沒有任何的箭從竹林里射來,更何況兩邊的箭,一模一樣。
“再則,如果是同一撥人,如果他們的目標是大叔,山林邊就是最好的發射位置,不管是射程或方向,均能一箭置人于死地,既然如此,為什么要找另一個角度、射出第一箭?安排這么大的陣仗殺我一個小丫頭,有意思嗎?
“況且一開始大叔是走在隊伍最前方的,當時林子里無人射箭,而是等到有人大喊刺客,侍衛大哥們蜂擁而上,把大叔護在最后面時,羽箭才密密麻麻的射出,這……不是太奇怪了嗎?
“另外,既然是刺殺,當然神鬼不知來得好,因此刺客們多數穿黑衣、著黑褲,蒙面掩飾真面目,既然如此,為什么要在羽箭上刻字,露出這么大一個破綻?除了栽贓嫁禍,我想不出其它更好的理由。”說完,人民保母凌馥雙閃閃發亮的眸子望向皇帝,臉上帶著滿滿的自信。
種山藥不是她的專業,賣茶葉蛋更不是,這才是!
皇帝滿意的點點頭,她的分析句句精辟,若不是她,他真要誤解秦國公了。“那你能猜得出來,幕后主使是誰嗎?”他想測測她有多大能耐。
“不能。”她搖搖頭,老實回道。
“是藏拙,還是真的不能?”
“我對大叔和侍衛大哥們的身分地位、人際往來、有無仇家,全然不知,怎能推斷出是誰下的黑手?不過,倘若大叔愿意告訴我今日的行程有多少人知曉、心中有無猜疑的對象,以及那個對象的身分背景、性格脾氣,或許我可以在刺客身上試探出答案,看看幕后兇手是否與大叔猜測的是同一個人。”
“果真?”
“我會盡力。”
“好,若他們針對的是我那些侍衛……”
廝殺聲漸漸隱去,不久,一名侍衛走向三人躲藏的稻草堆。
皇帝問:“死了幾個,活的幾個?”
“稟老爺,死者十三人,傷者六人。”
“很好。”皇帝站起身,拍拍衣衫上的稻草,朝凌馥雙一笑,說道:“丫頭,看你的了。”
“是。”凌馥雙扶起霍爺爺,走到事發現場。
她先往死者堆走去,一一拉開他們的衣襟,在里頭掏摸對象,不久便摸出不少證物。
看著一個小丫頭居然不懼死人、不避男女之嫌,寧熙研忍不住朝傅子杉望去一眼。這丫頭也未免太……
而后凌馥雙把那些東西遞到皇帝跟前,笑道:“大叔,您說,是不是太過了?”
“是秦國公府?”寧熙青怒道。
凌馥雙沒回答他,直接走到受傷的刺客跟前。
明知道他們都被點住穴道,傅子杉還是擔心她會有危險,直覺想上前將人給拎回來,但他只走了兩步,就讓被寧熙研給拽住,寧熙研用眼神悄悄向他示意,父皇正看著呢。
傅子杉轉過頭,看見父皇一臉興致盎然,也不好再阻止,但心中的不安仍舊無法就此褪去,他握緊了雙拳,好逼自己站定在原地。
“說實話,是秦國公府派你們來刺殺的嗎?”面對殺人如麻的刺客,凌馥雙的眼底沒有懼意。
領頭那人揚起粗眉,惡聲惡氣的道:“既然已經被你們抓住,要殺要剮,何必廢話!”
他那大義凜然、忠心護主的模樣,看得她直想笑。“其實只要肯說實話,饒你們一命也不難,我們家老爺一向寬厚待人。怎樣,談談幕后兇手吧!”刺客們依舊沒人吱聲,她再接再勵的又道:“同樣是人,何必替他人作嫁,人家活得好好的,卻要你們去替死,好歹你們也是人生父母養的,也有兄弟爹娘,何必為了點好處,提早下黃泉報到。”
“死心吧,我們是不會招供的。”領頭的又道。
“其實物證人證俱在,問也不過是圖個仔細,不冤枉清白人罷了,既然你們不肯說,那我來講吧,不可能是秦國公啊,他領了皇差到江南辦事,現在肯定忙得熱火朝天,哪有時間安排刺客,所以應該是秦國公的兒子,至于是哪一個……秦大公子?不對,不是他,他是個平庸之輩,鎮日風花雪月,不管朝事,那么是秦二公子?更不可能,他是個瘸子,而且從小被寵壞了,也做不來這種事,厚!我知道了,是窮兇惡極、野心勃勃的秦三公子,我猜中了,對不對?”她用力一擊掌,笑得自負得意。
這時候,刺客中有人跳出來,對著她猛磕頭,求饒道:“姑娘饒命、大人饒命!就是秦三公子,我招了,您饒我一條狗命吧。”
“是秦三公子嗎?”凌馥雙倏地斂起笑意,銳利的視線逐一掃過刺客們,就見他們一個接一個低下頭,算是默認了。
領頭的刺客在低下頭之前,嘴角幾不可察的微微一勾,帶著些許得意,偏偏她就是看到了,于是她蹲了下來,笑得比他們更開心,像個天真的孩子似的噘起小嘴道:“不玩了,一個比一個笨,全被我騙了,還這么得意!”
此話一出,所有刺客全抬起頭,滿頭霧水的瞅著她。
“秦三公子早死了大半年啦,難不成你們都有陰陽眼,能接受鬼的指令?又或者是,這場暗殺,秦三公子早在死前就策劃好了?哇,那可不簡單,秦三公子能預測半年后老爺會到莊子來,那可是神通吶!”
秦三公子死了?!眾人大驚,錯愕地望向凌馥雙。
寧熙青不客氣地捧腹大笑,寧熙研也笑彎了眉毛,不少侍衛們聞言,也用手捂著嘴巴偷笑。
至于傅子杉,他并沒有笑,但是看著她的眸光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驕傲。
凌額雙觸俏地一跺腳,撒嬌道:“大叔、爺爺,咱們別玩了吧,反正都知道誰是兇手了,看在他們快死的分上,讓他們當個明白鬼,免得到了閻王爺面前還要丟臉。”
見她演得這么認真,皇帝童心大起,跟著上戲,說道:“就知道你這丫頭善良,行,你想說就說吧,讓他們這一路走得明白些。”
她用力點頭,對刺客們說道:“派你們來的,是毛相爺,對不?”
她一開口,六名刺客當中有五個人立刻抬起頭,而且滿臉驚惶,只有領頭的那個仍緊咬牙根低著頭,不露半點破綻。
“別吃驚啊,從你們領了命令的那一刻起,所有行蹤全掌握在老爺手里啦,否則好端端的一群人走在一塊兒,我干么越走越偏,不就是知道你們的目標不是老爺,射出第一箭的目的是引出老爺身后的叔叔、哥哥們。
“但老爺走在最前面,萬一失手,你們可就慘了,我這才幫你們一把,故意走到旁邊,助你們早點動手。怎樣,我舍身助人的情操很高貴吧,嚴格說起來,你們還欠我一句謝謝呢!”
聽凌馥雙這么說,所有人都面露驚訝,原來這件事早在皇帝的掌握中?!
但傅子杉可了解她了,她根本就是個扮豬吃老虎的料,這段日子幫村民解決多少疑難雜癥、斷多少案子,全靠她那一身好演技,用爐火純青來形容也不為過。
五名刺客一聽,全垮了肩,合著今兒個就是來當丑角的,至于領頭的那個再也壓抑不住心緒,他猛地抬起頭,參雜著驚惶和懷疑的眸光定在她身上,一時間無法確定她說的是真是假。
看著這一幕,答案已經呼之欲出,但皇帝見她似乎還沒有歇手的打算,也不阻止,帶著興味看著她接下來打算怎么做。
“六位哥哥啊,實話說,咱們都是當下人的,跟到好主子是運氣,若是跟到壞主子,也只能嘆命不好,但要是跟到一個心性狠戾、沒人性的主子,只能說是前輩子殺人放火、禍國殃民,才會落得如此下場。”
噗!寧熙青忍不住大笑,他向父皇望去一眼,父皇也憋著笑呢。這丫頭真逗,回頭非得磨著六哥把人給他。
“毛相爺呢,殺人不眨眼,把人頭當魚頭砍,樂趣得很,不管是擋他道的、幫助他開道的,只要危害到他的利益,等在前頭的就是一個殺字。我不知道他允了你們什么榮華富貴,但不管此事成或不成,你們都會變成死人,因為他不會允許任何證據威脅到自己。”視線掃去,凌馥雙隨手指向一個刺客,問道:“你不相信?好,我證明給你看!”她用下巴朝領頭的刺客一點,問道:“他是領頭的,對吧?”
被她一雙大眼睛盯著,早已經失去主見的刺客下意識地點了頭。
阿哩阿豆!她在心底對點頭者說了句謝謝,她就說嘛,領頭的這個比起其它人內斂沉穩許多,果然,能當Leader,氣度就是與眾不同。
接著凌馥雙好似把領頭刺客當成尸體,伸手就往人家身上掏摸。
領頭刺客雖被點穴制住,但頭頸還是自由的,被個小丫頭這般羞辱,他的惱恨到達臨界點,一見她靠近,他的頭狠狠往前一撞,企圖用鐵頭功把人給撞暈。
幸而傅子杉時刻注意著凌馥雙的一舉一動,發現她蹲到領頭刺客身前時,對方眼底射出的恨意,他馬上提高警覺,就在對方動頭的瞬間,他足尖一點,躍到她身后,一把拎起她的后領,把人往后一提,避開重擊。
凌馥雙后知后覺,滿眼不解地望向傅子杉。他這是在做什么,不是要裝不熟嗎?現在又來這一手,是在演哪一出啊?
“還以為是個聰明的,原來是傻瓜,人家想撞死你呢,六哥救你一命,還這樣看人?”
寧熙青笑道,一指戳向她,把她的頭給戳歪了。
凌馥雙在心里喔了一聲,原來是這樣啊,不過她很快就又把心思擺在正事上頭,她再次走近刺客,打開掌心,讓所有人看見她手心里的瓷瓶,接著她輕輕打開瓶蓋,原本的笑意立即變成驚惶,她急急把蓋子蓋上,把瓶子丟了三尺遠,跳腳道:“天!催命斷魂散,只要將瓶子里的藥粉往空中一撒,皮膚接觸到這藥粉,就會在一刻鐘內化成尸水,好殘忍!好惡毒!居然用這種方法對待自己的下屬,毛相爺太、太……”
她氣急敗壞地指向領頭刺客。“毛相爺就算了,他是主子,可這些人跟你出生入死,他們是你的兄弟啊,你怎么下得了手啊,你、你、你……”她用力指向一個個刺客,恨鐵不成鋼似的痛罵,“你們竟然還效忠這種人,有沒有腦子啊你們!不管了、我不管了,反正你們這種笨蛋,活著也是浪費糧食、浪費空氣、浪費土地。大叔,我不要管了!”
皇帝也震驚,沒想到這個毛安邦手段這么狠!“行,咱們不管了,誰讓他們犯傻。”
有個刺客再也忍受不住心頭的驚懼,揚聲大喊,“我招、我招,我們是奉毛相國之令,來殺……”
他話未說完,就被傅子杉一把點住啞穴,要是再讓這人說下去,他的身分就要在凌馥雙面前曝光了。
寧熙研一個眼神,幾名侍衛立即上前把所有刺客給帶走了。
寧熙青走向凌馥雙,好奇的問道:“小丫頭,你怎么知道什么是催命斷魂散?”
她走上前,拾起瓷瓶,笑著問道:“這個嗎?七爺要不要來一點?”她打開瓶蓋,猛地將瓶身湊向他,他直覺后退幾步避開,見狀,她笑得更得意了,從里頭倒出兩顆梅精丸放進嘴里。“這可是幫助消化又能減肥的圣品,為了熬這一小瓶,我可是折騰了整整兩日夜呢。”
“你又詐他們?!”寧熙青難以置信的道。
仔細想想,這丫頭從審問的一開始就滿口謊話,秦三公子明明活得好好的,何況瘸的就是秦三公子,根本不是秦二公子,她就是訛詐人家對秦家小輩不熟。
“不然呢?沒有人證,唯一的物證又是假的,不詐他們,哪能得到真相?”凌馥雙聳聳肩,說得理直氣壯。
皇帝龍心大悅。“好丫頭,你今兒個立下大功勞了,說!想要什么賞?”
那就賞她個平安寧靜吧,她不要心生波瀾,她要自在快意,不要為情所困。
她看一眼傅子杉,兩人對視短短三秒鐘,他便別開目光,她重重一咬牙,跪在皇帝面前。
沒有人說破,可那樣慎重的態度,皇帝知道,自己早在丫頭跟前露了身分。
“奴婢想要脫離奴籍,成為良民。”
凌馥雙知道傅子杉會生氣,但是她很自私,寧可他生氣也不愿意自己傷心,就讓他們從此天涯分離,各自珍重吧,想到這里,一滴淚水悄悄地滑落她的臉龐。
她的要求讓傅子杉的心狠狠一震,她就這么急著要離開他,就這么想要擺脫他?難道他真的帶給她那么多的束縛與痛苦?
他望著她的眼底寫滿失望,她不是答應過會陪著他嗎,難道那只是在哄他的好聽話?!說好要一起去大漠,也是假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