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告訴自己不用怕,只要肯做,不管年紀多輕、資歷多淺,一樣可以做到的。
下了公車又走了二十分鐘,林憶珊終于來到此后兩個月要工作的地方--趙家別墅。這里是天母一處靠近山區的高級住宅,附近一整排歐式的獨棟建筑,趙家并不特別突出,只用茂密的林園遮住外觀,進入大門才發覺他們的奢華氣派。
“你來了。”魏宏杰親自替她開門,臉色嚴肅,他是個不茍言笑的男人,唯有看到屬下辛勤賣力的工作,才會稍微流露喜悅之情。
“您好,請多指教。”林憶珊事先已有心理準備,同樣都是地球人,有錢人和窮人是活在兩個世界,盡管如此,當她一進屋,仍被眼前的景象嚇著了。寸土寸金的臺北市區,居然有人可以擁有花園、泳池、網球場,這真沒天理,她們住在頂樓加蓋的房子,二十坪大小才只夠做這兒的一格停車場。
魏管家替她簡單介紹了環境。其實趙家在市區還有棟房子,周一到周四住在市區,周五晚上就來到別墅度假、宴請賓客,部分傭人也會跟著過來別墅工作,在人手調派上都由魏管家掌控。別墅一樓有客廳、餐廳、書房、娛樂室和廚房,二、三樓則有二十個房間,提供趙家人和來賓們居住。除了管家,有廚師三名,司機兩名,傭人六名,負責伺候這戶富貴人家。
二十個房間!林憶珊內心再次受到震撼,這是飯店還是城堡?要當有錢人也真不容易,要請這么多人來維持清潔和運作,看來窮人也有窮人快樂的地方,至少一切都方便得多,家里不會像迷宮一樣復雜。
“你得快點進入狀況,夏天一到,少爺和小姐就會搬來住,先生和太太周末也會過來,他們常邀請貴賓,到時大家都忙成一團亂。”每年一到這個時候,魏宏杰就得頂著莫大壓力,誰知這時林紫菱會受傷請假,他不得不讓這小丫頭派上用場。
“是。”她用紙筆記下方位細節,腦中大致有了概念。
魏宏杰看到她畫的地圖,還挺詳細的,揚起眉毛問:“你會做什么?”
“煮飯、洗衣、鋪床、打掃、油漆、種花草,我都會做。”她早學會照顧自己,也懂得如何持家,這番話并非言過其實,貧窮會讓人提早長大。
不過嚴格說來,“種花草”其實該說是種菜,她跟母親住在頂樓加蓋的公寓,外面空地當然得善加利用,于是從簡單的小麥草、豆芽菜、九層塔,發展到絲瓜、番茄、萵苣,都可自給自足。
“是嗎?”魏宏杰冷冷看了她一眼,顯然不怎么相信,現在的年輕女孩連燒開水都不會,包括他自己的女兒,蔥蒜不分,吃米不知米價。“你今天先實習看看,到廚房去幫忙,廚師們叫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眼前這女孩瘦瘦小小的,巴掌臉上一雙大眼,眉宇間有種書卷氣,他曾聽林紫菱說她女兒是模范生,但就算會念書也不像會做事,他還是很不看好。
“是。”林憶珊點頭回答,既然口說無憑,那就以實力證明吧。
廚房里,三位廚師分別是大廚、二廚、三廚,照這輩分算來,她應該是最沒用的丫頭。果然她被分配到削皮和洗碗的工作,這也好,安安靜靜的,她還可一面做事一面在腦中溫書。
時針從三點轉到六點,大廚看她不斷洗碗、洗菜,沒有半句話,忍不住叮嚀她:“小丫頭,我們這兒都是輪流吃飯的,你先來吃吧。”
“沒關系,我還不餓。”她輩分最小,理當最后才吃。
“你彎腰洗碗那么久,腰會斷掉的,過來吃飯!”大廚很堅持,這女孩身形太單薄了,應該多吃點他做的菜,長胖點才好看。
“好,謝謝。”她不好拒絕人家的好意。
一頓飯不過十來分鐘,大廚、二廚和三廚圍著這個可以當他們女兒的丫頭,你一言我一語,問清楚了她的身家背景,連她小學念哪間學校都得知了。沒辦法,工作之余不找點話題太無聊了,別說只有女人愛八卦,男人也是很愛扯屁的。
“原來你是阿菱的女兒,替她來工作,不錯、不錯。”大廚拍拍大肚腩,他最喜歡孝順的小孩。
“還念那么好的學校,不簡單。”二廚只有國中畢業,好佩服這丫頭能考上明星高中。
“看你洗碗那么認真,以后一定有出息。”三廚最討厭洗碗,看她毫無怨言,特別欣賞。
“以后請你們多多指教。”林憶珊微微笑了笑,說完后她又回到工作崗位,只要能讓大家認同她,母親就能保住這份工作,因此她必須全力以赴。
晚上九點是下班時間,林憶珊走路二十分鐘,搭公車四十分鐘回家,一打開家門,只見母親準備了宵夜,滿面擔憂問:“怎么樣?是不是很累?明天還是換我去吧。”
“誰說我累了?”林憶珊放下書包,搖頭笑了笑,這不算什么,有工作是好的,再累也比失業好。
林紫菱抓起女兒的雙手一看,都皺巴巴的,不知洗了多少東西,讓她這個做母親的心疼死了。“你少逞強,明天開始要戴手套,年輕女孩的手不能這樣子。”
“你才愛逞強!還接了這些家庭代工回來做,不肯好好休息。”林憶珊看到客廳兩袋原料,心知肚明,因為她們一起做過好多袋,所得微薄,卻是大海中一根救命的浮木。
“看你還有力氣就好,先去洗個澡,再來吃宵夜。”林紫菱才不管女兒怎么說,做完這筆代工至少能給女兒買兩件衣服,哪有年輕女孩像她這么儉樸的?
“好吧。”林憶珊走進浴室,洗去一身疲憊,明天開始還有更多挑戰,活著真是不輕松。
然而,如果她能選擇命運,她還是會選頂樓加蓋這個家,吃母親親手做的料理,在門外空地種菜,閑來就做家庭代工,這對她來說才是真實的,若叫她住在趙家那種大別墅,她恐怕會天天迷路呢!
*
第二天,林憶珊早上八點就向魏管家報到,他發給她一套新制服、一把儲物柜鑰匙,并說明趙家員工的權利和義務。
“試用期是一周,你要好好表現。”魏宏杰聽廚師們說了她的認真態度,但他不會輕易稱贊人,更何況日久才能見人心,誰知道她能撐多久。
“是。”林憶珊知道一切得之不易,社會是很現實的,要想讓人家付錢,就得使出渾身解數。
一整個早上她都在洗菜、洗碗、洗地,似乎怎么洗都洗不完,三位廚師也顯得相當忙碌,除了蒸煮炒炸還得跑進跑出,一下有人送來蔬果魚肉等食材,一下是魏管家傳來最新指示,讓他們三人忙得團團轉,額頭也不斷冒汗。
“珊珊,不是我們要虐待你,因為今天中午少爺和小姐要來,工作突然變很多,晚上先生和太太還請了十多位客人,我們都快起乩了!”三廚終于有空喘口氣時,才對林憶珊解釋道。
“沒關系,工作本來就是這樣,你們辛苦了。”林憶珊不以為意,哪有工作是輕松愜意的呢?即使學生念書考試也很辛苦,這世界向來都不會讓人好過。
二廚做好大家的午膳,放到員工休息室的圓桌上。“今天輪流吃飯的時間很緊湊,珊珊你有時間就自己吃幾口,別客氣!”
“嗯,謝謝。”夏天天熱,她沒什么胃口,反正不會餓過頭就好。
大廚端出兩杯冒汗的果汁,杯緣放著他精心雕琢的水果花。“少爺要西瓜汁,小姐要蘋果汁,珊珊你幫我送去,在游泳池那頭。”
“好。”她曾在親戚的面攤幫忙,一次端六、七碗面都沒問題,更何況這區區的兩杯果汁?
走出廚房,外頭空氣清涼多了,廚房里雖然也有空調設備,但烤箱、蒸籠和大鍋爐一起運作,待久了人都快蒸發了。
她已大致摸清別墅方位,直接走向游泳池,瞧那一池湛藍水波,讓人真想跳進去暢游一番。然而她唯一游泳的機會就是在學校的泳池,因為免費。
林憶珊看到一位穿藍色洋裝的女孩,架了畫板坐在樹蔭下,拿著畫筆似乎是在寫生,這位應該就是趙小姐了,那種旁若無人的氣質是裝不出來的。
“小姐,您的蘋果汁。”
“嗯。”藍色洋裝的女孩點了點頭,繼續畫她的素描,林憶珊瞄了一眼,應該是在畫風景,遠山含笑,綠草如茵,自然是作畫的好對象。
轉過身,林憶珊放下另一個杯子。“少爺,您的西瓜汁。”
男孩原本背對著她在做日光浴,她看不清他的長相,這時他卻突然轉過身,皺眉怒斥:“不要叫我少爺,我說過多少次了!”
他發梢滴著水,顯然剛從泳池上來沒多久,他有一張極具個性的臉龐,五官分明,眉頭緊鎖,身材和骨架都很高大,卻顯得有點太削瘦。
“咦?”林憶珊一臉錯愕,她真的不知道不能叫少爺,沒人告訴她啊。
男孩怒目灼灼,單眼皮顯得銳利。“又不是古人,叫什么少爺?叫我趙先生就好了。”
“是,趙先生。”她的眼神不知該放哪兒好,眼前這位少爺只穿著泳褲,肩上隨意披著毛巾,她不是沒在泳池旁看過男生,但她通常不會跟他們說話,更不需要端果汁過來。
藍色洋裝的女孩放下畫筆,嬌笑說:“哥,你別搞錯了,爸爸才叫趙先生,媽媽是趙太太,我是趙小姐,你沒名分,只好叫少爺嘍!”
原來他們是兄妹,林憶珊這才了解,而且覺得很眼熟,是在哪兒看過呢?啊對了,那次她在公車上,看到他們一家人走進飯店,天底下居然有這么巧的事,居然現在她就在服侍他們!當時她只覺得雙方距離遙遠,而今算是面對面接觸,只是身分上仍有天壤之別。
男孩對妹妹瞪了一眼,他就是討厭“少爺”這兩字,聽了就煩,都什么時代了!
女孩仍哈哈笑著,同時也注意到這個新來的女傭,越看越覺熟悉,站起身端詳對方。“咦,你不是跟我同校的那個……我忘了你叫什么名字,但我記得你常上臺領獎,還當過模范生對不對?”
“對……”林憶珊回答得很小聲,忽然間,模范生成了一種沉重負擔,若她是無名小卒該多好。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林憶珊。”
“沒錯,就是這個名字。”趙永潔心情興奮極了,甚至握住對方的肩膀。“你可能不認識我,我叫趙永潔,是讀美術班的,不過我認識你,應該說全校都認識你才對!”
“嗯……”林憶珊覺得肩膀上的手很沉重,她不習慣跟人如此親熱,更別提對方是她要伺候的小姐。
“原來是同校的。”男孩終于正視了林憶珊,剛才隨意一看,只覺她是個頭發短得像小男生的女孩,現在仔細一看,好嬌小的女孩,大概只有一百五十公分,跟他相差三十五公分。
“對啊,好巧!她叫林憶珊,是我們學校的女狀元,超優秀的。”趙永潔仿佛在街上遇到好友一樣,立刻為兩人介紹。“他是我哥,叫趙永倫,也是我們學校畢業的喔!他也是個天才,跳級兩次,才大我們三歲,卻已經大學畢業了,看了真是礙眼。”
趙永潔嘰哩呱啦了一長串,自己停下來,又自己接上話。“對了,你怎么會來我們家工作?難道你休學了?你成績那么好,太可惜了!”
林憶珊簡單解釋:“我媽腳受傷了,我是代替她來做事的,暑假過完就回學校了。”
“原來如此~~你真的好優秀喔!”趙永潔大為佩服,她最欣賞有才華的人,念書是才華、做事也是才華,在她看來林憶珊就是十全十美。
聽到這兒,趙永倫又多看了林憶珊幾眼,一個模范生因為母親車禍來做女傭,多么苦情的故事,但在她那雙大眼中看不到哀愁,只是有些局促不安,想來也是難免的。妹妹太天真,居然還那么熱情招呼,渾然不覺已刺傷對方自尊。怪了,他替一個新來的女傭想那么多做什么?
“抱歉,我還有工作要做。”林憶珊低下頭,這些事情都與她無關,她來此地是要替母親保住工作,而不是跟大小姐和大少爺做朋友。
“好啊,下次再聊嘍!”趙永潔沒看出對方的尷尬神情,在她眼中,世上一切都是有趣好玩的,畢竟她的煩惱太少,挫折更是幾乎沒有。
趙永倫沒說什么,再次跳入泳池,濺起的水花潑到林憶珊小腿上,不知為何,讓她感覺灼熱異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