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么甜美的笑容,不屬于他的世界。
持著照片的修長手指動了動,然后揉揉額頭,冷峻的表情沒有一絲變化,看不出他的心緒瞬間起伏了下。
“就是她嗎?”男人的語調中聽不出異樣。
“是,就是她。”龍左京仔仔細細地向自家老大稟報,“岳萌,二十三歲,和母親祖籍梧桐鄉,母親去世后,她接替母親經營梧桐鄉里唯一的民宿。”
男人直盯著照片里的甜姊兒,沉默不語。
“幫主,真的要讓她接下幫主的位置嗎?”皇帝不急,龍左京這個太監可急了。“雖然說她是死去的老幫主唯一的親孫女,但也不能就這樣把‘龍幫’的幫主大位交給一個黃毛丫頭,這樣以后抬出龍幫的頭銜,可就一點也不響亮了……”
“當然不可能馬上交給她。”男人專注的眼神離不開照片,“現在的她還沒這個能耐,但我會讓她有這個資格。”
“為什么你不干脆接下幫主之位?”龍左京很是不解,“明明老幫主生前也有這個意思,你的能力更是不容置疑,難道你真的只為了幾個老賊說你意圖不軌,所以寧可讓龍幫……”他指了指男人手中的照片,“呃,前途未卜?”
好歹也是老幫主的孫女,他挑了一個較委婉的詞。
“現在的龍幫不是我想要的。要改變它,也要有足以說服人的理由。”男人淡淡一句話,聽起來卻是力道十足。
龍左京眼睛一亮,“你是說……”
“所以,岳萌這個人很重要。”沒再多解釋什么,但意味深長。
“幫主,我越來越佩服你了!不過,前提也要這丫頭在幫里撐得夠久吧?”搔搔腮幫子,“至少要有一定的身手和膽識,否則只怕沒兩天就被那幫老賊打趴了。話說回來,看她那副嬌柔的模樣,恐怕看到老鼠都會尖叫吧?”
男人的眉微微挑了一下。
“還有,口才也不能太差,萬一說不過那批老賊也不能被吃得死死的。但那丫頭……”龍左京搖搖頭,“在照片上笑得還挺傻的。”
這下,男人眉頭皺了起來。
“應對進退也要得宜,不能丟了老幫主的臉;做事要有魄力,大家才會聽她的;還有外表最好美麗大方、氣質優雅,至少兄弟們會比較樂意接受她……”
“你在選中國小姐嗎?需不需要先給她來一段機智問答?”男人冷冷地打斷了他的話,“我會先掂掂她的斤兩,再決定要怎么做。”
“是,幫主,那我這就派幾個人到梧桐鄉去……”
“不必,這次我親自去。”
“什么?”龍左京嚇得不輕,“現在幫里全靠你這代理幫主鎮壓著,你說你要去哪里?”
“梧桐鄉,而且只有我一個人去,你們全留在幫里。”深深望了照片里的人兒,男人逕自下了決定,起身便走。
“等一下!”
可憐兮兮的屬下想拉他的衣角,卻被他極為迅捷地閃開。
龍左京聳了聳肩,差點忘了老大不喜歡別人碰他的怪癖。“那幫里的事怎么辦?”
“有你啊。”男人唇角一勾,露出個令龍左京頭皮發麻的微笑。“你不是希望頭銜響亮?‘代理代理幫主’不是又長又響亮嗎?”
撂下話,頎身的身影踏出書房,留下龍左京欲哭無淚,有苦無處訴。
***
“溫暖民宿”里的桌椅一塵不染,上頭鋪了拼布的椅墊及桌巾,花瓶里插著今天剛從小花圃采來的鮮花。
民宿的玻璃門擦得啵兒亮,太陽一照還會反光,上頭系了串貝殼風鈴,只要有人開門,清脆的鈴聲就會提醒嬌小可愛的主人有客來訪。
木質地板已用小掃帚清理一遍,現在岳萌正努力搖動著她的小屁股,跪著來來回回擦地板。
因為父親很早就去世,在母親也跟著去了之后,沒有任何親人的她,理所當然成了民宿的新老板,所以她有義務要經營好民宿,讓所有客人賓至如歸……
胡思亂想的小腦袋轉著,地板擦到盡頭也沒注意,她仍呆呆地繼續往前擦,忽略了木質地板和玄關的落差,就要一頭栽下去時,求生本能讓她一把抱住手邊碰得到的東西。
“哇啊──呼,還好……”小手輕拍胸口,一點也沒發現玄關突然多出一根柱子。
“你抱夠了嗎?”
一道低沉的男性嗓音緩慢地由空中劃過,令她不由自主地抬頭往聲音來源看去──
那是一個……剛毅有力的下巴。從她這角度看上去,這男人挺高的,長相又帥又酷,而他低頭射來的清冷眼神,說明了他絕對不好惹,更別提她一把抱住的他的雙腳,即使隔著西裝褲,也能感受到那肌理分明的強健線條……
“啊!”終于反應過來,她急毛竄火地跳了起來,小臉微紅地叫道:“你你你……你是客人嗎?要住宿嗎?”
“嗯。”男人面無表情地注視著她,微諷地想著,才剛進門就被老幫主的孫女行了跪拜大禮,他都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折壽呢!
放下手中抹布,岳萌拍拍臉蛋,企圖降下尷尬的高溫,在帥哥面前出這種糗實在太丟人了,不知道他會不會好心地當作什么都沒發生?
努力要自己恢復正常,抬頭再面對他時,小臉上已是溫暖民宿老板的招牌笑容。
“麻煩你先提供證件,然后登記一下。”奇怪,她怎么沒聽到風鈴聲呢?
男人像是聽見了她的心聲,沒再追究被她“強抱”一事,默不吭聲地隨她走到柜臺,在登記簿上寫下姓名資料,所有動作都是那么自然,完全沒讓她發現他正暗地里注意著她的一動一靜。
岳萌睜著大眼瞧他有力的大手龍飛鳳舞地簽下“龍少麒”三個字,手工西裝顯得他氣勢不凡,加上他填寫的地址明顯是個高級地段,她看著他的眼光,微微變得不同了。
“龍先生,我看你不是個簡單人物。”她突然肅起小臉,很認真地說。
倒是龍少麒有些意外她的敏銳,看來老幫主的孫女,不是他想的那么單純。
岳萌又上下打量他一陣后,冷不防迸出一個笑臉,大剌剌地往他肩頭一拍。
“哈!我知道你一定是個蹺家的富家少爺對吧?不然怎么會來住我們這種小民宿?老實跟我說,你有錢老爸是不是派了一堆手下在找你,所以你才躲到這里?還是你勢利的老媽要逼你娶門當戶對的刁蠻千金,所以你落跑到梧桐鄉?”
“你小說看太多了。”額角青筋浮現,他當下推翻自己先前對她的想法。敏銳?這女人壓根就鈍到生銹了!
“喔?”圓溜溜的眼兒轉了轉,“還是你是黑道老大,正被仇家追殺,所以到這里避避風頭?”
“有點接近了。”這番話又令他對她的觀察力重新燃起一絲希望,他屏氣凝神地等著她的反應。
小女人再次狐疑地瞄了瞄他,這次笑得更大聲了,“哈哈,這位大哥,你才電影看太多了哩!你要是黑道老大,我就是總統夫人了啦!”
龍少麒只差沒折了手中的筆,他不該抱任何希望的。
“好了,這是你房間鑰匙,上樓左轉第一間,衛浴都在房間里頭,床單我剛剛才換的,還香噴噴的唷!如果你晚上要在民宿吃飯,請下午三點以前告訴我,我若不在,就打這支電話……”
“這里只有你一個人?”他皺眉,因為到目前為止還沒看到她以外的任何員工。
“對啊!我這里是一人民宿,老板兼工友都是我!”拍了拍小巧的胸脯,岳萌笑得可得意了。
“你不怕我是壞人?或者會趁你不在搬光你的民宿?”現在這棟房子里可是孤男寡女,她居然還毫無防人之心,這不等于在歡迎有心人來劫財劫色?
“你是壞人嗎?”她又大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龍先生,我發現你挺幽默的,原來你走的是冷面笑匠風啊!你才應該擔心我開的是黑店吧?我這里窮到連小偷都不想來,你看起來還比較像肥羊。”
龍少麒覺得頭更痛了。
很好,觀察力是零也就算了,警戒心甚至還是負的,加上一副單純的傻樣,龍左京如果知道了他理想中“美麗大方、氣質出眾”的大小姐是這副模樣,可能會先為之掬一把心酸淚。
尤其剛才他一進門,她就先來個五體投地大禮,可見身手大概也不怎么樣。現在只能祈禱她的膽識能好一點,有個優點怎么都比龍左京的猜測全軍覆沒強。
“你怕老鼠嗎?”不啰唆,他干脆從最簡單的選項直接問了。
“老鼠?”孰料她聞言眼睛一亮,“我才不怕呢!”
“很好。”五燈獎至少還有一個燈亮。
“田鼠很好吃呢!”她笑嘻嘻地道,提到吃的,她最有興趣了,“很少有客人會問這個,原來你是個內行的老饕啊!除了田鼠之外,你喜歡青蛙嗎?還有蛇肉也不錯,炸蟋蟀吃起來像香酥脆,嗯……蜂蛹也應該會合你胃口……”
一想到晚餐還要靠她,龍少麒的俊臉幾不可見地抽搐了一下。
現在,他寧可全軍覆沒。
***
一覺醒來,已是日落西山。
龍少麒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在一個陌生的環境安安穩穩地睡了好幾個小時,如果這之間有人來狙擊他,相信他已經上了天堂好幾回。
不知道有多少年,為了在爾虞我詐的環境里生存,他連睡覺時神經都是繃得緊緊的,但今天他竟犯了這么一個自己都無法理解的錯誤。
他原是龍幫老幫主撿來的中輟生,在那個逞兇斗狠的年紀,無父無母的他只懂得打架鬧事,然而當年老幫主一句話打醒了他──
“要做,就做最強的,否則滾回家去喝奶!”
因為這句話,他加入老幫主麾下,也以驚人的毅力重新拾起學業并兼顧幫務,果然沒幾年便成為幫主以外的第一人,人人以他馬首是瞻。
然而老幫主的驟逝,讓氣勢正旺的龍幫一下子陷入混亂,幾股潛伏的勢力也蠢蠢欲動,覬覦龍幫這塊大餅,他這個實質的地下掌權人,不得不浮出臺面,安頓人心。
可是他一直記得老幫主在彌留時還念念不忘的孫女,所以他決定找她出來,解決這混亂狀況。
不過到目前為止她的表現,只能說令他無言以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