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你……福鄭?天啊!小姐,你怎么可以讓他……”正在疊衣裳的晴兒瞧見小姐在外人面前露了餡,嚇得說不出完整的話。
一回過神后,她馬上拿起厚棉衣,往貝凝霏身上圍去。
“晴兒,你別急,小姐真實的模樣我都知道了,我保證今日所見所聞絕對不讓第二個人知道。”趙鎮幃阻止了晴兒顫個不停的手,安撫著嚇白了臉的丫鬟。
這一切讓他更加困惑,連她身旁的丫鬟都怕成如此?這其中一定有什么大秘密是她們不愿意讓外人知道的。
趙鎮幃將那鍋雪霞羹放在桌上,詢問的眼則看向一旁的貝凝霏。
貝凝霏倒不急著傷感或訴苦,反而拿起調羹為兩人各舀了一碗。
“你不準備說嗎?”趙鎮幃有些訝異。怎么方才還一臉憂愁的人兒,現在竟忙著打理著食物
這真是出乎他的意料,原以為她會哭哭啼啼的泣訴自己發生了什么,但沒想到她的態度竟如此自若,仿佛發生的是別人的事一般。
他對她真是越來越好奇了,到底是什么樣的遭遇,造就了今日的貝凝霏
“我餓了。”她舀了一匙羹送入口中,心滿意足地品嘗著。
“餓?”
“一起用吧。”貝凝霏騰出另一只手,將另一碗輕輕推到他面前。
“為什么你這么會吃?我……我從沒看過這么會吃的女子。”
但她的吃相十分優雅,且賞心悅目,不似有些富家千金,乍看之下儀態尚可,吃起東西卻不合嘴。
看著的小嘴輕嚼著食物,煞是可愛,而她那滿足的神情則間接引起了他的食欲,莫名的跟著餓了起來。
“我從小就挺會吃的,別看我現在這模樣,小時候可是很胖的。”看見他也開始吃了起來,貝凝霏心里漾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跟這男人一起吃東西,共享美食,竟讓她有一絲絲甜甜的感覺,和二哥陪她吃飯時的心情是不相同的。
“所以你倒寧可讓自己跟小時候一樣,所以才去弄來一身假肉?”嗯!這羹不錯,難怪她舍不得拿來潑人。
“不,不是這個原因。”
“不然呢?”他挺好奇的。
“因為我根本就不應該存在。”貝凝霏邊說著話,邊苦笑著。
“為什么你要說自己是一個不應該出生的孩子?”貝府是大戶人家,多養她一個孩子有差別嗎
“我娘是二娘,不是爹自愿娶進門的妾。”
“不是自愿納的妾?”趙鎮幃越聽越胡涂了。
“爹當年到襄陽府經商時,認識了我娘,爹受邀到娘的娘家里作客,酒后與娘同房,有了肌膚之親,所以外公就逼著爹納娘為妾……”
她不敢說,其實是娘愛慕爹,但爹與大娘感情深厚,不愿納妾,所以娘使計讓爹上了她床,懷了身孕后,便逼著爹娶她入門。
這些是凝艷從小就常拿來嘲諷她的話。
“所以你大娘因此虐待你?”這是趙鎮幃常在妻妾成群的名門貴族間聽說的事,庶出的孩子往往會被大房欺侮。
“不,大娘很好,她雖沒有與我特別親近,但也是十分有禮了。”大娘看來總是郁郁寡歡,而且她最不解的是,大娘常常若有所思的看著她。
“還是貝老爺待你不好?”趙鎮幃有些意外,一般來說都是大房欺負人,鮮少聽說是老爺欺負自己的子女。
可是,貝老爺看來不像是這樣的長輩啊
“不,不是爹……是我娘。”貝凝霏的眼眶忍不住泛紅,但她還是強忍住淚水,不讓它流下。
“你娘?”趙鎮幃瞪大了眼。親生的娘欺負自己的女兒
“娘說我是孽種,如果不是懷了我,或許她還有機會嫁給別人……我不是個男兒已經是萬錯,偏偏我又長得不討喜……”原以為這從小到大就明白的事,不會再讓她有任何情緒起伏,可此時在福鄭的面前,她的故作堅強仿佛可以暫時卸下。
晴兒心疼的接著說下去。
“福鄭公子,你或許很難相信,但事實的確如此,二夫人從小姐小的時候就對她很不好,只要一個不順心,就會把所有的氣發泄在小姐身上,不是罰小姐不能吃飯,就是跪到天亮,甚至拿細藤條往她的臉上、身上抽打。
“后來,因為老爺瞧見小姐身上怎會常有一堆傷,得知實情后,才下令不準二夫人再打小姐,但二夫人還是繼續打,只是換成打的……都是看不到的地方。”
這些話她憋了十年了
打從她八歲開始跟在小姐身旁,就只能眼睜睜看著小姐老被二夫人當出氣筒,但她只是個下人,能說什么?她曾經試著勸二夫人,但下場是小姐被打得更慘,所以她只能在小姐被罰時趕緊準備好藥膏及冷、熱帕子,好為小姐上藥。
趙鎮幃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無法相信怎有母親會這樣糟蹋自己的女兒
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他和貝家眾人一同用膳時,貝二夫人卻對貝凝艷極好,為她夾菜盛湯,輕聲細語,如果不是知曉他們一家子的關系,他恐怕會以為貝凝艷是貝二夫人的女兒。
“你……不相信,對吧?”貝凝霏發現福鄭似乎陷入深思,而且劍眉微蹙。她也明白這樣的事一般人很難相信,但卻是句句屬實啊。
“那么,二夫人拿你出氣,和你讓自己看起來更丑有何關系?”這是他最大的疑問。
“因為二夫人不準小姐搶了四小姐的風采!我是在八歲那年開始跟著甫八歲的小姐,那時她還是個胖胖黑黑的娃兒,可是隨著年齡增長,小姐漸漸脫胎換骨,到了十五歲,更是美得宛如天仙下凡,從那時候起,二夫人就對小姐更加嚴厲,說她一身賤骨頭就不應該跟四小姐比美,讓她難堪,可是,哪有人忍心讓自己的女兒丑……”
“晴兒,別說了。”貝凝霏阻止了晴兒忿忿不平的話。再說下去,就變成是她們這兩個晚輩數落長輩了。
“小姐……”
“福鄭,既然你已經知道我是有苦衷的,這就夠了。”貝凝霏臉上再度揚起微笑,不容許自己悲傷太久。即使在這個家里得不到快樂,她也不愿讓自己時時陷入悲傷的情緒里。
“你倒是若無其事,說的仿佛不是自身發生的事。”活了二十四年,今日他算開了眼界。
“難不成你要我哭哭啼啼的嗎?”
“正常人應該是如此的。”趙鎮幃搖了搖頭。她不知道受了多少苦,才會變得如此麻痹。
“你是指我不是正常人?”真過分!剛才她還以為他是個好人,沒想到他的嘴還是這么壞。
“你別誤會,我不會在這個時刻還逗弄你,只是對你的處之泰然有些難以置信。”他臉色凝重地看向她。
“沒什么好難以置信的,反正我還是吃得飽、住得好,穿得暖啊,看看那些貧苦挨餓的百姓,甚至于窮到得將妻女賣入青樓換飯吃,我算幸運了,所以沒什么好怨天尤人的,不是嗎?”貝凝霏拿起另一個碗,為晴兒盛滿雪霞羹。
“小姐,晴兒吃不下,你與福鄭公子慢慢聊,晴兒到外頭晾衣去。”含著眼淚的晴兒拿起衣裳定了出去。
“瞧,她反而比你更像被欺侮的人。”趙鎮幃發現晴兒還比貝凝霏激動多了。
“晴兒身為丫鬟已經夠命苦了,跟了我這主子就更苦,她一個人要照料我的起居,還要跟著我挨打受罵,今兒個難得能讓她大吐心里的不快,難免會有些失態。”
她方才看著晴兒顫抖的肩膀,明白晴兒是為她心疼。看到晴兒如此,她的好胃口暫時消失了,于是放下調羹,為兩人各倒了杯茶。
“相信我,很快的,你將會擺脫這種日子。”趙鎮幃看著眼前身世堪憐卻不失樂觀的貝凝霏,她這樣性子更加深得他心。
他想保護她!這個念頭迅速地涌上他腦海。
“沒錯,我就快解脫了。”貝凝霏笑著點點頭。
“啊?你……怎么知道?”她難道會讀心術,知道他想帶她離開貝府
“因為凝艷快要嫁給祁王趙鎮幃啦!”一想到這件事,連杯里的茶水都變得甘甜了,她開心的啜飲著。
“喔?是嗎?”聽到她喊出他的名字,他的心沒由來的一抽,還以為她發現了什么。
“是啊!那位小王爺可是八王爺的獨生子,已受封為祁王,他將在凝艷滿十八歲后的元月時來迎娶,凝艷就要成為祁王妃了呢。”待凝艷出嫁后,她或許就能恢復自己原來的模樣了。
“真特別,妹妹還比姊姊早出閣?”看來貝府還真疼這位四千金。
“爹娘可是對她的婚事非常注重喲!”爹說過,他們貝家世代經商,凝艷若成了王妃,可說是貝家的光榮。
“那你呢?”趙鎮幃問道。他想要的王圮,并不是貝凝艷。
“我啊?我嫁不出去的,沒人愿意娶我。”她笑得天真,一點也不憂心自己的未來。
“嫁不出去還這么開心?”看著她那彎彎的、帶笑的眼,他更加心疼。
“當然開心!我要真的嫁出去,也不是什么好事,琴棋書畫,我會的是男人愛的棋與書,反而是女兒家該會的什么琴藝、廚藝,我一竅不通,更別提女紅了,連自個兒的衣服破了,都越補越大洞呢
娘說女子無才便是德,偏偏我從小偷偷跟著哥哥們讀了一堆書,所以,我要是真的嫁了,恐怕日子也不會過得比現在好多少。”
而且,嫁了人后就沒了自由,她便不能再常常去看童師娘了。
“誰說你嫁不出去,我說你嫁得絕對會比四小姐好。”當這話沖動的說出口后,趙鎮幃才驚覺,自己除了想保護她外,心中也多了另一個想法。
原先他僅是想帶她離開這個欺她、傷她的貝府,可是看著她這惹人喜愛的模樣,聽見她所說的話后,他心里暗暗下了個決定。
“亂說,沒有人會喜歡我這種無德之女。”
“我真不明白,眼看妹妹將嫁給王親貴族,自個兒的婚事倒一點也不放在心上,你難道不羨慕四小姐嗎?”趙鎮幃期待著貝凝霏的答案,想知道她是否也同那些名門千金一般,想當個王妃。
“羨慕她將是王妃嗎?哼!一點也不。我偷偷告訴你喲,其實妹妹的夫婿算是我為她找到的,我小時候曾被趙鎮幃欺負過,但也因此誤打誤撞,替凝艷訂下了這門親事。還好不是我要嫁給他,否則那個嘴巴那么壞的孩子,長大了肯定也不是什么好東西。”
印象中,那個趙鎮幃是個玉樹臨風的小哥哥,讓她一時之間看得失神,結果因此換來他一頓罵。
“趙鎮幃……不是什么好東西?”被人當面批評,他還得陪笑,這感覺挺不好受的。
“不過,他長得倒是很俊,比哥哥們俊多了,我小時候第一眼看到他時,就看他看得入神……咦!說不定他現在跟你一樣好看,說來你們還真有些像……”她突然發現眼前的福鄭似乎真的似曾相識。
他的眼好清澈,那氣宇軒昂的神韻,仿佛與她十多年前的印象不謀而合。
不過,這是不可能的事,高高在上的祁王怎可能來到這兒當少爺的伴讀
“既然我跟祁王長得像,那你有沒有考慮……”趙鎮幃并不擔心她認出他是誰,如果她真的認出來了,他就拿她那一身假肉要脅她不得泄密。
他刻意讓自己的臉再貼近她一些,直到到他的氣息已輕呼在她臉上,她才驚覺自己與他如此貼近,驚得敢緊撇開眼。
“長得像又如何?要我考慮什么?”貝凝霏尷尬的拿起帕子拭了拭燥熱的雙頰。
“考慮嫁給我好了。”他笑著看她。
“不好玩!你真無聊。”天啊!還好有黑凝露,要不然他現在不就看見她紅臉的模樣
“我覺得挺好的,反正你也沒人要啊。”他繼續向她逼近。
“福鄭!”
“凝霏。”趙鎮幃大掌一撈,就把貝凝霏拉進懷里。
“啊!你……”
“乖,就這么說定了。”說著,趙鎮幃便覆上了她的唇,不再給她拒絕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