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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云吟 第2章(2)

  「你頭過來。」

  「做什么?」她正好擦到他的腳邊,不解地抬起頭來。

  「你辮子眼兒有好多木屑,打掃時落下的吧,我幫你挑出來。」

  「不用啦,等我忙完,洗一洗就好。」

  「你不是說我四體不勤嗎?」侯觀云說著便捻起一根細木屑,隨手丟在地上,笑道:「你就讓我活絡活絡筋骨……」

  「別丟啊!」柳依依見他亂丟,氣得又低下頭抹地。「人家才擦干凈,你又丟下來……哎呀,別灑了,全往我這兒來吧。」

  「少爺,熱水好了……」吟秋頭上蒙著一層絲巾,那是為了避免沾上打掃灰塵的防護措施,她小心地探進頭來,才嗲聲嗲氣喚了一聲,便驚駭地張大嘴巴,再也說不出話來。

  從蒙朧不清的絲巾望出去,她親愛的少爺正坐在椅上,面露微笑,低眉瞇眼,一手抓著扇子拎起袍擺,露出半截長褲,一手捧住一顆小頭顱,而那個跪在地上、被衣袍擋住、頭臉緊貼少爺胯下的臟丫頭不就是——

  「依依!」吟秋絕望地喊了出來,不可置信地指著她道:「你、你、你吸……吸……吸……嗚!少爺啊!」她慘叫一聲,掩面離去。

  「吸什么?洗澡?」柳依依將掌心里的木屑放到桌上,拿指頭戳戳少爺的膝蓋,催促道:「少爺快去,吟秋好像等得快哭出來了。」

  侯觀云歪著頭,笑看這個猶不知發生切身大事的小丫頭。

  唉,過不了半個時辰,侯府上下就會知道他這個少爺讓丫鬟給「吸」了,恐怕她的日子會更不好過了。

  「少爺,你還不去?」柳依依抬頭,瞪了眼。「真是的,要不是你在這邊礙手礙腳,我早就擦好了。」

  「好,我這就去了,你要保重喔。」他笑得好開心,拿手掌揉揉她的頭頂,這才起身離去。

  柳依依摸上頭發,猶感覺得到他指尖搔癢她頭皮的溫熱感。

  他老是愛玩她的頭。她當然得保重自己,好好護著這顆頭,免得他一時興起拿來當皮球踢著玩,她還等著十八歲平平安安離開侯府呢。

  到了那時,不知還有沒有勤快的丫鬟幫少爺打掃書房呢?

  噯,離開就離開了,顧不了那么多了,她和少爺是兩條線,交錯過這么幾年,以后再也不相干了。

  份內的事情做好就好,她又俯下身子,認真地抹起地磚。

  *

  這日黃昏,柳依依難得無事,坐在廊下縫衣裳。

  「喲,依依,縫你們孩兒的衣裳了?」送飯的仆婦挨到了她身邊。

  「我家里添了小弟,我縫給他的。」小弟叫好兒,她好想見他呢。

  「哎呀,別拿哥哥弟弟蒙我們了。」仆婦擠了擠她的肩頭,曖昧地笑道:「大家可羨慕死你了,咱們純情的少爺就讓你給毀了。」

  「嗯?」又有人講莫名其妙的話了。這些日子大家見著了她,不是咬牙瞪眼,就是瞇眼吃吃偷笑,她臉上是長了瘡還是開了花呀?

  「依依,你跟我說沒關系,我是生過孩子的人了。」仆婦緊掐她的手臂,興奮地問道:「少爺長不長?耐得了多久?」

  「什么長長久久的?你在說什么?」柳依依懷疑自己是不是該去掏耳朵了,不然為什么老聽不懂別人的話呢。

  「長長久久!」仆婦睜大了眼,艷羨地道:「果然少爺從小吃得滋補,身強力壯。依依啊,你也『吃』了不少喔,莫怪皮膚這般油光水滑。」

  「我一餐要吃兩碗飯,吟秋嫌我吃太多了,說我是小母豬。」

  「哎呀,母豬生得才多呢。」仆婦越說越激情,搖著她問道:「你別支開我的話了,少爺的小弟弟好看嗎?」

  「少爺是獨生子,哪來的弟弟?」

  「依依啊!你可別跟我說少爺是太監,沒有命根子吧。」

  轟!柳依依全身似著了火,臉蛋疊著晚霞紅光,更見燙熱赭紅。

  她終于明白了,原來那天吟秋一口氣吸不上來,就是以為跪在地上抹地的她正在「吸」……啊!丟臉了!

  「走開走開!快進去布菜,少爺就要回來了。」她趕仆婦進門。

  夕陽西下,霞光將院子里的幾顆水晶巨石照得火燒似地通紅,染得后頭走回來的那位逍遙人物也是一身火紅。

  「依依,等我嗎?」侯觀云刷地打開折扇,在寒風中拚命搖著。

  「少爺!,」見那憊懶模樣,她一股火氣上來。「你又去哪里了?是不是去那種不三不四的地方了?」

  「咦!一回來就挨罵?」侯觀云很無辜地合起扇子,不解地拿扇柄搔搔頭。「我下午去邀月樓,王家大公子發表新詩作,大家以文會友,品茗賦詩,哪里不三不四了?」

  「有姑娘作陪吧?」

  「呃……邀月樓除了酒,就是姑娘,噯。」侯觀云笑道:「依依,你越來越像個小老太婆,這也管,那也管……」

  「聲色犬馬!難怪喜兒姑娘不喜歡你!」柳依依直接命中要害。

  「很好!你讀了很多書,有長進,倒是用了一個好詞。」癡情公子拿扇子輕敲她的頭,大笑進了屋子。

  「好可惡!就愛玩我的頭!」柳依依擦了腰,圓睜一雙大眼。「呵!我改天縫一只球,專用來砸你!」

  嗚,不如砸死自己算了,她在侯府還要不要活下去啊!

  *

  過完年,新春到,桃花開。這日,侯家三口難得聚在一起吃晚飯。

  飯廳外,上菜的丫鬟來回穿梭;飯廳內,點亮了百來盞油燈,照得四處亮如白晝;在那描金雕花的云母屏風后,老爺夫人少爺坐在戧金填漆紅木座,圍著一張紫檀嵌瑪瑙大圓桌,桌上擺滿了令人眼花撩亂的豐盛菜肴,旁邊還站了十來個服侍的丫鬟。

  吃了幾口飯,聞到麻油味,看到滿桌一樣顏色的麻油菜色,侯家大老爺侯萬金已是一張麻油豬肝臉色。

  「麻油雞、麻油炒青菜、麻油燉豬腦、麻油爆蛋、麻油螃蟹……我是在坐月子啊我?!」

  「爹啊,我去年冬天拉了一車子麻油回家,總得用完嘛。」侯觀云吃得津津有味,又端起云紋銀碗,咂了一口麻油雞湯。

  「你這個笨蛋!」侯萬金氣得扔下象牙鑲金筷子,吼道:「我叫你去追程喜兒,沒叫你去買一車子的麻油,你是要拿麻油淹死侯家嗎?!」

  「老爺,吃飯了,別亂噴口水。」侯夫人面無表情,不怒自威。「麻油行血滋補,對身子是好的,觀云想吃,就依他了。」

  「是你寵壞他了。」侯萬金口氣很壞,但聲音卻小了。

  「我們就這么一個兒子,我不寵他,我寵誰?」侯夫人自有一股壓倒老爺的驕悍氣勢,轉過臉,面對兒子的神色和緩些了。「觀云,你要是喜歡程喜兒,就去娶她回來。可娘聲明在先,正室需留給你的表妹。」

  「娘啊,我想娶,人家還不嫁啊。」侯觀云唉聲嘆氣。

  「她不嫁你,那是她沒福氣。」侯夫人一點也不在意。

  「她是糊涂。」侯萬金一想到念茲在茲的油坊利益,又是氣得牙癢癢的。「她嫁過來,現成的少奶奶給她做,也不用辛苦榨油了;明明那么多人想嫁進咱侯家,她就是不領情?!」

  「有人想嫁觀云,你就全部收進來當媳婦嗎?」侯夫人不高興地道:「我知道你想要油坊,可你拿觀云做幌子,這不是為難他嗎?」

  「觀云也二十一歲了,總得為侯家做點事。」侯萬金肝火正旺,怒目望向好像沒事人的兒子。「只會成天鬼混,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叫你過來學做生意,待不到一刻鐘就喊頭痛,不然就是打瞌睡,我這萬貫家財還留不留給你呀!就算留給你,我看不到幾年就被你敗光了!」

  「爹,我看到數字就頭疼啊。」侯觀云揉了揉額頭,苦惱地道:「而且我每做一筆生意,你就罵一次,我都不敢做了。」

  「你做那什么生意!」說到這個,侯萬全罵得更大聲了。「明明是豐收年,谷價賤,你偏生用高價買了進來,還堆在谷倉爛掉。」

  「爛掉之前,我賣出去了。」侯觀云喜孜孜地道。

  「敗家子!一進一出,你賠了多少?你以為你老子有錢,可以讓你這樣揮霍嗎?!可惡!侯家只有你這條血脈,你這樣不知長進,是要像江家老四一樣,將來淪落油坊當苦力嗎?!」

  「老爺,別提江家!」侯夫人回吼道:「我就叫你別買江家的舊宅子,那是犯了貪污死罪的人家,沒事沾了他家的穢氣,住了就是不舒坦。」

  「嚇嚇!聽說他家的老夫人在祠堂上吊,就算拆了改成花園,半夜都還有鬼哭呢。」侯觀云很不識相地扮了個鬼臉,興奮地道:「我正打算找個夜黑風高的晚上,帶上八卦陣進去探一探。」

  「觀云,做什么蠢事!」侯夫人也對愛子擺出臉色,回頭吩咐道:「依依,你幫我看好少爺,半夜別讓他出去亂跑。」

  「是的,夫人。」柳依依恭敬地回話。

  侯萬金不敢招惹夫人,只能朝兒子出氣。「你沒事別亂闖,什么鬧鬼霉運的,沒有這回事!現在住在這里的是宜城最有錢、最有勢力的侯家,我就不信我侯大老爺鎮不住他江家的衰鬼!」

  「好了,還真的有鬼了?!」侯夫人氣得臉皮抖動,又回頭道:「依依,你回房后,先朝門外念一遍心經,然后拿柳枝掃一遍少爺的床。」

  「是的,夫人。」

  「嘿,有了依依,娘就放心了。」侯觀云眉開眼笑,朝站在后頭的柳依依擠眼睛。

  柳依依身穿嫩綠色綢布衫裙,梳上整齊的丫髻,低垂著臉,一見少爺瞧她,便將放置熱巾子的剔紅漆盤端到桌上。

  侯夫人見她脂粉不施,素著一張清秀的臉蛋,很滿意地點頭贊許。

  「觀云,你房里的丫鬟都太招搖了。依依這樣很好,丫鬟的本分就是服侍少爺,又不是勾引少爺,回頭我還得叫那幾個丫頭過來訓話。」

  「幸好娘厲害,知道依依會念佛,我這兩年時聞法雨,六根清凈,心境格外清涼呢。」侯觀云又笑著回頭跟柳依依擠眉弄眼。

  「那你就留著依依,將來讓她繼續服侍你的少奶奶吧。」

  「娘,依依到了十八歲也得出去嫁人,別留人家啦。」

  「到底是說你笨,還是……」不懂人事?只會讓丫鬟吸,卻不會……

  都二十一歲了呀!侯夫人不管愛兒學不學他老頭的生意經,她只管他能不能為侯家開枝散葉,多生幾個興旺家族的孫兒。

  她要兒子留依依,就是要他和依依睡覺,正式收為房內的侍寢丫鬟,不但現在可以吸一吸、暖暖床,以后也好方便幫少奶奶服侍少爺。

  「呸。」侯萬金吐出一根骨頭,瞪向端著一張笑臉的兒子。「他要是聰明,我也不必這么辛苦了。」

  「爹,你什么事都自己來,不讓我插手,當然辛苦了。」

  「你就別出去丟人現眼了!我每回帶你出去見識世面,我談正事,你在旁邊給我嗑瓜子、彈瓜子殼;我去拜訪官府老爺,你又說什么為官清廉的道理,你是存心讓你爹下不了臺嗎?!」

  「不然我要跟人家說什么?」侯觀云好無辜,口里嚼著飯,含糊不清地道:「要我接家業,又不讓我長見識,爹,那我該怎么辦?」

  「去考科舉啊!你看江家父子兩代為官,有了學問,這才有錢、你好歹去掙個功名,將來也方便咱們侯家的事業。」

  「那個噎死人的八股文,我寫不來呀。」侯觀云喝了一口茶,拍拍胸口,吞下噎住的飯。「況且當官就當官了,不是為老百姓做事嗎?又如何來方便侯家的事業?對了,譬如鬧了早災,我若是縣太爺,捐錢買糧是一定要的啦。當然嘍,我得買自家的貨,這樣咱們侯家就賺錢了。」

  說話的俊臉興高采烈,侯萬金的臉色卻已經難看到極點。

  「不受教的孽子!」大老爺用力拍上桌面,氣到聲音顫抖。「你拿自家的銀子買自家的貨,再拿出去給別人,你賺什么錢?!」

  「好了,觀云心腸好,懂得做善事,你吼他做什么?」侯夫人也摔了筷子,氣呼呼地道:「姓侯的,我告訴你,侯家如果有一百座金山,那么有九十座就是我出嫁從葛家帶過來的,另外十座才是你掙來的,觀云他想怎么花用,那是他的事。」

  惡妻孽子,無可管教!侯萬金被堵得啞口無言。的確,若非岳父那邊的金錢和人脈資助,他侯家絕無法有今日的盛大局面。

  「麻油苦死了,我不吃了!」他拂袖而去,不想再看到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夫人的臭臉。「去叫廚房先上一碗燕窩解膩。」

  「一家人幾個月才聚在一起吃飯,你擺什么大老爺神氣?!」侯夫人也氣得站起身。「觀云,你愛吃麻油,盡管去吃,娘吃不慣。」

  「爹,娘,慢走啊。」侯觀云立刻去抓一只大雞腿。

  「當什么爹?腦袋只想著賺錢,一點也不關心兒子的終身大事!」侯夫人還是余怒未消,氣沖沖朝著門外大聲抱怨,又轉回身,嚴肅地道:「觀云,別只顧著玩,有空想想你那三四五六七八九表妹——一共是七個,你想誰當你的少奶奶,考慮好了跟娘說。」

  「啊?」侯觀云拿著雞腿,呆了一張俊臉。

  「還是娘幫你決定?」侯夫人露出苦惱的神色,揉揉額角。「可她們全是你舅舅姨母的女兒,我挑了這個,又得罪了那個,到底如何是好啊?」

  待夫人離去后,其他丫鬟過來撤掉老爺夫人的碗筷,收拾之間,不免帶著艷羨的目光瞄著柳依依。

  柳依依只是盯住她所服侍的少爺,自從「吸吸」事件傳開來之后,她已經很習慣這種目光了。

  真是的,天降橫禍啊!如果目光可以殺人,她早被府里所有的丫鬟殺到血流成河了;而為了避免再生是非,她一再刻意避開他,偏生這位寶貝少爺又特別點名她過來服侍數月才開一次的家宴。能在老爺夫人面前露臉,那可是榮幸之至呀。

  她接過廚房丫鬟送來的一碗銀耳蓮子羹,重重地放落在少爺面前。

  「咦!心情很不好?」侯觀云抬起臉,看到她的晚娘臉孔,揚起笑意。「依依,你站了一晚,辛苦了,這碗羹給你吃。」

  要是在以前,她怕浪費食物,端過來就吃了,但今晚她早就氣飽了。

  「不吃!」

  「你不吃就得看我吃嘍。」侯觀云笑咪咪地,繼續去啃他的雞腿。

  她當丫鬟的還能怎樣?也只能乖乖服侍她的大少爺酒足飯飽,再準備一條干凈巾子幫他抹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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