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晚膳時分,街旁的小販著實不少,烙餅、包子、饅頭、面攤等熱食攤前,飄著食物熱呼呼的香氣,誘得人齒頰生液。
咽下唾沫,喬梓韌摸了摸鬧著空城的肚皮,懊惱地咕噥了句。「唉!真是折騰人呀!」
怪只怪他與父親的爭執發生得太匆促,因著心中那一股怒氣,他毅然決然地走出家門,繼而發現,他身上竟然連半文錢也沒帶。
霍地,一盆水兜頭淋下——
喬梓韌抬眸往上一瞥,那胡亂倒水闖禍的人也不知閃哪去了。
寒風呼呼吹過,他怔然地杵在原地打了個哆嗦,為今天的壞運氣揚起一抹嘲諷的淡笑。
就在同時,不期然的一抹尖叫讓他猛地回過神。
「啊——讓開、讓開!我的寶甕、寶甕——」
顧不了小丫鬟跌得狼狽,為救寶甕,陶傾嵐箭步沖上前地迭聲喊著。
伴隨著倉皇的語調,喬梓韌只見一只陳年老甕與一襲粉色纖影往他直襲而來。
這……是什么狀況?
為防老甕砸傷路人,喬梓韌不假思索地將那朝他拋飛而來的老甕攔截在懷里。
「救、救到了!」見寶甕穩穩落入男子懷中,陶傾嵐萬分感激,但在松了口氣的同時,卻赫然發現,她跑得太快,以至于失了控制的急促腳步,怎么也止不住地往男子沖去。
「呀——」
「小心!」
待思緒回過神,她已撞進他懷里。
「嗚……好痛!」陶傾嵐撞入男子魁梧的懷抱中,因腳步踉蹌,嬌小的身形又被硬生生的撞跌在地。
聽見姑娘的驚聲嬌呼,喬梓韌思緒一頓,低下頭探看的同時,瞬間恍了神。
眼前的女子穿著一襲滾著粉色花邊的雪白綢衣褲,外罩同色羅衫束裙,梳成團髻的發上簪了只白玉荊釵,那天真清雅的模樣有一股憐柔的美。
「真的很對不住,你沒事吧!」
陶傾嵐勉強穩住腳步,肩頭感覺有股強烈的痛楚傳來,讓她懷疑自己是不是撞上了一堵墻。
而這一堵墻,散發著一種莫名的氣勢,隔絕了大街上人來人往的喧囂嘈雜。
「沒事。」他回過神,略低的嗓音摻入一絲僵硬。
陶傾嵐抬起頭,眨了眨眼兒,男子濃眉大眼、挺鼻薄唇,黝黑的肌膚給人一種穩重踏實的感覺。
他強壯的身軀雖似頭威脅性強的大熊,但眼神卻散發著某種教她安心的溫柔。
「呼!那就好。」陶傾嵐如釋重負地朝他嫣然一笑。
「喏……還你吧!」他蹙眉瞅著她,陷入她純真的笑容里。
收回心頭的忐忑與好奇,她接過寶甕,皺了皺秀挺的俏鼻,感激地開口。「你幫了我一個大忙呢!這寶甕可是前朝的遺物喔!」
喬梓韌挑著眉,訝然的語氣里藏有更多的興味盎然。「寶甕?前朝遺物?」
那老甕洗凈了或許還值個幾文錢,但竟然會有人拿它當寶?怪哉!
她頷了頷首,寶貝地將寶甕抱在懷里。「是啊!」
同情地瞥了她如獲珍寶的模樣,他嘴角微揚,似笑非笑地做了結論。「那是贗品。」
唉!虧他方才還舍命救甕哩!想來他是被眼前的純真小姑娘給蠱惑了。
陶傾嵐聞言,清亮的杏眼因為錯愕而瞪得圓圓的。「贗品?!」
雖然李大娘同她說這寶甕擁有兩三百年的歷史,但她仔細看了甕身上的花紋,應該只是前朝的文物。
但……說它是贗品,實在不像吶!
「它不可能是贗品的,你瞧上頭的紋樣……」
喬梓韌涼涼地打斷她的自以為是。「能賣十文錢就要偷笑了。」
「嘎?十文錢?」陶傾嵐有些疑惑地皺眉。
他暗暗打量著姑娘心型臉蛋上每一個細微的神情變化,唇邊噙著促狹的笑意。「也許只值五文錢。」
「五文錢?」晴、天、霹、靂!陶傾嵐沮喪地垂下肩,表情看來有些受傷。
由她「拾寶」多年所累積的敏銳經驗來看,愈不起眼的寶物,愈是具有綻放驚人之姿的本事,若不是像她這般具有慧眼的人,那些寶物怕是要永遠蒙塵。
她怎么可能看走眼?
炯炯目光捕捉她臉上逗趣的變化,喬梓韌緩緩又道:「就算送人,也沒人會要吧!」
不該是這樣的!陶傾嵐備受打擊地愣了愣。「不可能的,你瞧這上頭的刻紋,這象征祥瑞的仁鳥刻紋是前朝貴族……」
喬梓韌無法集中思緒聽她的鑒賞功力,光看她認真的神情,他幾乎要笑出聲。
這突然冒出來的單純、憨直、好騙的小姑娘,逗得他心頭陰霾盡掃,心情好得直想笑。
霍地,陶傾嵐心中的疑問益加擴大。「等等——我為什么要信你?」那充滿疑惑的輕柔語調,彷若自問。
提起「掌眼」(注一)的本事,喬梓韌有些得意,帶點張狂地道:「你當然要信我,因為我是——」
倏地,一個念頭猛然閃過,他按捺住內心隱隱的激動,突地打住到嘴邊的話。
唉!既已決心要好好游山玩水,他又何必自挑事端呢?
「是什么?」見他刻意打住話吊她的胃口,陶傾嵐有些著急地問。
神情一斂,喬梓韌揚了揚唇。「我隨口胡謅的。」
她驚訝地微啟唇,以為自己聽錯了。「嘎?」
喬梓韌暗暗盯著姑娘清澈的水眸、紅嫩的唇……剎那間,心像是被什么東西猛烈地撞擊了一下。
「你別賣關子吶!為什么你會覺得那寶甕是贗品?」見他遲遲不開口,陶傾嵐揚聲催促。
她向來對自己「慧眼獨具」的眼光深具信心。
就算這回真的看走眼,她也要知道這寶甕究竟是哪里出了錯。
怕姑娘受太大的刺激,喬梓韌懊惱地蹙起眉,酌量著該掰什么瞎話來打發她。「呃……」
深怕漏聽一字半句,這一回陶傾嵐全神貫注地等著他開口,偏偏等了好半晌,她遲遲等不到答案。
「呃什么?」
「這個嘛……」
感覺到他吊足胃口的語氣,陶傾嵐情急地捉著他的衣襟。「別再呃啊呀的,你快說呀!」
姑娘激動的情緒讓喬梓韌感到有趣,半晌他嘆了口氣。「姑娘莫驚,我是隨口胡謅的。」
「你隨口胡謅的?!」錯愕至極地指著他,陶傾嵐不敢相信世上竟會有如此惡劣之人。
于此同時,跌得一身狼狽的冬兒見到這一幕,護主心切地憤然殺來。「放開我家小姐——」
迎向小丫鬟怒火燎原的駭人模樣,喬梓韌有些無奈地聳肩。「是你們家小姐捉著我不放。」
一發現自己的小手真拽著男子的衣襟不放,陶傾嵐紅著臉,拉開兩人的距離。
冬兒順勢拉回主子,惡狠狠瞥了渾身臟臭的男子一眼才道:「小姐,很晚了,咱們該回府了。」
「可是我還沒同這位公子道謝。」清脆嬌嫩的語調十分堅持。
「道啥謝?」戒備地瞪著身旁魁梧壯碩、渾身臟臭的男子,冬兒被眼前的狀況給攪糊涂了。
「他救了我的寶甕。」陶傾嵐好生感激地開口,雖然眼前的男子戲弄了她,但該有的禮數還是不能少。
「那只是他的直覺反應。」冬兒不加思索地說。
眼前的男子長得太高,雙肩太厚太寬,儼然像頭充滿危險氣息的大熊,身為主子的貼身丫鬟,她有替小姐阻隔一切危險的義務。
「但……我撞了他。」她喃喃開口,小臉再度蒙上愧疚的神情。
「瞧他人高馬大的哪會受傷?說不準受傷的是小姐的千金之軀吶!咱們不跟他求償就算他走運了。」
「話是這么說沒錯,只是……我還有話同他說。」陶傾嵐輕擰著眉,神情有些懊惱地暗忖著。
她總覺得有些奇怪,剛談到寶甕時,這男子似乎欲言又止。
難不成他沒說真話?又或者寶甕真的有問題?
注一:「掌眼」指的是買賣時,請內行人鑒定真偽或質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