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照慣例。伊人總是巡看他有沒有蓋好被子,雪腕輕柔地將被拉高,確定他未有受風寒之虞,再悄然回到以一道簡陋竹籬屏風后的床榻,放心入眠。
可今日那雙溫柔的蔥白小手似乎停留得久了些,欲似輕撫落在枕畔間的黑發,卻又不敢真正碰觸到,似有若無的流連不去,驀地,昏暗床畔前,一聲幽然嘆息淺淺吐出,帶著令人心酸的悵然。
影子悄悄,靜得幾乎察覺不到一絲氣息,恍若來去無蹤的月下仙子,只留下一股桃花香。須臾,房門被拉開,本應熟睡中的男人倏地睜開幽深眸子,鼻間仍舊縈繞著淡雅清香。伴隨著屋前的藥草味,清清淡淡地騷動他敏銳知覺,沒法忽過的那個人,他叫元真,他又回來了。“
舊垃不遠處有棵白楊術。樹下有道男子身影晃動,他不動聲色的走近,聆聽斷斷續續的輕柔低語。
“看到他又出現在我眼前,我心里激動不已,鼻頭一酸真想抱著他痛哭一場,我真的好想好想有人做伴,一生不離不棄的陪在身邊。
“但是我沒勇氣永遠留下他,他不是我們村子里的人,遲早有一天會回到他自己的家園,我能留他一時,不能留他一世。我不要再為留不住的人傷心,你們的離開就讓我的心好痛好痛,痛得快裂開似的,我沒辦法再承受一次。”
原來她賣掉他不是不在意他,而是太過在乎了,怕自己承受不住分離的痛苦,所以索性什么都不要,遠離任何會造成她心痛的人事物……
冷顏轉柔的元真露出罕見的疼惜神色,他唇角微勾,笑若桃花,目光柔和地凝視墓碑前的翩翩佳人。
睡得不沉的他有幾回昕見她細碎蓮步并未走回她的床就寢,而是往外走去,他心生納悶,卻也沒有多問。
只是她在他心中的地位越見重要,讓他再也無法置之不理。視若無睹地假裝不知此事。于是,他興起跟蹤她的念頭。
沒想到真相是如此叫人鼻酸,無人可依靠的小孤女只能對著亡者傾訴心事,身形單薄的忍受墓地的寒氣,任由沁涼夜風吹拂。
“你們還記得咱們的惡鄰嗎?她呀!簡直有病,只要我看中意的東西,她不計代價也要搶到手,然后當著我的面把我重視的物品弄壞,得意揚揚的以讓我失去所愛為樂,你們說,她是不是該找個大夫瞧瞧? ”陶樂梅自說自答,不時吐舌擠眉,狀似淘氣,仿佛在她面前真有人會給她響應一樣。
不過提到那位讓人受不了的壞鄰居后,她的眼神又黯淡了不少,笑意苦澀,一聲叫人心疼的嘆息由唇畔逸出,平添幾許蕭瑟。
“所以說。我怎能和他在一起,除了趕快賣掉他,我想不出其它方法保護他,周恬玉人很壞,見不得別人比她好,我不能讓元真因為我的緣故而受到傷害,遠離我才不會受波及。”
“欺負我沒關系,這些年下來我習慣了。也學會怎么反擊,她再也沒法子像小時候,叫一群無知的孩童向我丟小石頭,把我推到溪里,或是偷走我晾在竹竿的衣裳,現在我比她還兇,她根本吵不過我,三天兩頭還碰一鼻子灰……”
三天兩頭……
那不就是表示對方一天到晚找她麻煩?
眼神微陰的元真面露冷色,放在樹干上的大掌略微施力,細細粉末輕揚,白楊木的樹皮缺了一片。他暗嘆,這個老把事情往心里擱的傻姑娘家呀!他堂堂七尺之軀的大男人,何需一名弱柳女子相護,她把真實的自我藏起來,獨自面對惡鄰的欺壓,她沒想過他的肩膀也能為她承擔一切咀?
“爹,你在笑我是不是?取笑我很傻,老是太為別人著想,可娘總說我的個性最像你,明明愛管閑事卻叉裝得與己無關。讓別人以為我們自私自利,不知關心為何物……”
刀子口,豆腐心。元真溫笑地露出一絲寵溺,“爹、娘,你們告訴我該用什幺心態和元真相處,我覺得越來越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常常趁他不注意時偷看他,也許我也病了,該去找巫大夫把脈……”
說著說著,兩行清淚滑下粉頰,她捂著朱唇嗚咽,不讓哭聲傳出竹林,細肩抽動一下又一下,難以平復,清冷的墓碑無法給她親人的溫暖。
她越來越覺得孤單了,好像所有人都離她而去,她找不到活下去的目標,認為自己被拋棄了,沒有人會再撫著她的頭,叫她別難過。
“別哭了,一個大姑娘哭成大花臉可就不好看了。”唉!她哭得他心好亂。
幽幽的嘆息聲響起,身子一僵的陶樂梅頓時刷白了臉,十指發涼。驀地。一只暖呼呼的大掌攬上她肩頭,她又羞窘又困惑不已。他怎么來了?
“以后想吹吹風、看看星空。記得喊我一聲,別自個在夜里獨行。”看她踴行的背影,令人好生不忍。
“元真……”
他低嘆地將她擁入懷。 “夜晚一到,毒蛇猛獸出沒頻繁,掉以輕心容易送命,不可等閑視之。”
“你剛到嗎? ”她問得很輕,低著頭,不想讓人瞧見她眼底的淚光。
在這時候。她仍逞強的偽裝自己,不輕易展露脆弱的一面。
“來了好一會了。”撫著她柔順發絲,元真以指拭去她垂掛翳荔羽睫下的晶瑩珠淚。
聞言,她背脊僵直,唇瓣微囁地低問: “你你有沒有聽見我說了什么?”
“你要昕真話還是假話?”他故意逗弄,語氣顯得十分輕快。
陶樂梅一聽,氣得獗嘴道: “不管你聽到什么,我要你全部忘個精光。”
“樂樂,懇求別人要有誠意,把頭抬高,正視我的眼。”他可不想對著她頭頂喃喃自語。
“你怎么知道我的小名叫樂樂?”她倏地仰頭,神色訝異。好懷念的喊法,她有多久沒聽人嗅她一聲樂樂,那是爹娘對她的昵稱。
“不,我不曉得,但我非常喜歡你此時嬌柔帶媚的神情。”宛若夜曇初綻,月華難擬。
柔和月光下,她看起來如此楚楚動人,清靈水睥含蘊瑩瑩水光,一抹梨淚半垂腮,豐唇盈腴,那似有輕愁的眉宇教人生憐。忍不住情生意動。
“你……你在瞎說什么啊一誰要你喜歡來著?一夜色昏暗,你哪瞧得見我的表情了。”心頭一慌的陶樂梅偏了偏蠔首。夜的深沉為她遮去赧紅雙頰。
有那么一瞬問,她真的想毫無顧忌地投入他懷中,對他訴說漸生的情絳。可是眼角余光一瞟見三座冷冷清清的墳頭,那股沖動又為之冷卻。
她不愿再失去任何人了,如果無法擁有,又何必開始。
元真卻不容許她逃避,長指挑起她柔白下顎。
“我的心,瞧著你,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心包在肉里,外頭隔著一層皮。哪是你說瞧就能瞧得分明的?!”人心難測,說變就變。
“樂樂,你不是一個人。還有我。”他愿當她身前的肉盾,為她擋去惡風疾雨。
那一句“你不是一個人。還有我”的話,讓陶樂梅動容得叉濕了眼眶,撲籟簌的;目難于自持地滑落。“元真 元真……”
他無奈的揚唇道 “想哭就到我懷里哭,我的胸膛是你的依靠。”
本來她只是抽抽噎噎的低泣,但元真低柔的撫慰恍若春融清泉般流進她心窩,侵蝕筑起的高墻,讓親人辭世的痛楚,像找到缺口似的流泄精光。
她覺得,能這樣有個依偎真好,一個人獨自面對四面冷墻太凄涼。如今像這樣有雙結實的臂膀抱緊她,驅走寒夜;青冷好像也很不錯。
于是哭聲漸大,她雙手緊捉他前襟不放,蠔首低伏輕靠寬厚胸口,多年來積郁的心酸和疲累,一古腦地哭得聲嘶力竭。
她不知道自己竟有那么多淚水可流,才一下子時間,元真胸前就濕了一大片。
失親的痛,受人欺凌的傷,形單影孤的哀,不敢去愛的仿徨,十七年來。陶樂梅頭一回允許自己有片刻的軟弱,她哭倒在他懷中,盡情宣泄過往壓抑的凄苦。
夜風凄凄,竹葉沙沙,弦月西墜,漸凝的露珠寒了野草芒花,哭累的人兒渾身疲乏,淚珠兒猶掛蝶翼般長睫,輕顫著。她睡著了。睡得香甜可人,酣息輕淺,“你呀你,我該拿你怎么辦才好?”這磨心的小東西,叫人又愛又憐。
望著陶樂梅毫無防備的睡臉,元真墨黑的瞳眸中漾散絲絲柔情,他憐惜地吻去她眼角淚滴,細撫水嫩嬌顏,揚起的笑弧久久未散。
所謂一物克一物,向來對女人無情的他竟有動情的一天,他真的始料未及。
也許老天爺讓他發生墜崖意外是為了與她相遇,蕓蕓眾生之中,她站在水之涯、山之巔等他,等待這一生一次的相聚。
“你睡得可甜了,溫順可人,可別一醒來又張牙舞爪,怪我讓你失態。” 情不自禁的,他低頭吮含誹紅櫻唇,輕吻細咬。
三座墳頭矗立竹林間,陰寒漸散,微亮曙光照向墳前灰燼已冷的香燭,元真的背影逐漸遠去,瑟瑟寒風轉暖。
他不知抱著貪睡人兒的情景,落入晨起的鄰居眼中,他眼底的呵護和深情已引起惡鄰的怨妒,兀自抱著佳人走進房里,同榻而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