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大哥,喝茶了。”祝福提起銅壺,為圍在火邊的十來個男人沖水,片刻間,茶香四溢,為黑暗肅殺的荒野平添一股暖意。
“沒想到云世斌家鄉還有一個未婚妻。”吃飽飯,大伙兒開始閑扯淡,“為了前途就將她貶為偏房,真是無情無義的負心漢啊。”
“你不是男人嗎?要是換了我,眼前擺著一個如花似玉的千金小姐,還有一個有錢、有門路的岳丈,誰還會娶一個小小的染坊師傅?”
“那位耿姑娘也真可憐。昨天一早她親自送貨來,哎唷,我還以為見鬼了,白著一張臉,披著亂亂的頭發,嚇得我差點屁滾尿流。”
離開絳州兩天了,貨行伙計們仍津津樂道在絳州的所見所聞。
祝和暢端著碗,望向氤氳水氣里一張張質樸黝黑的大臉,涼涼地道:“你們吃飽了撐著嗎?就盡嚼舌根,比長舌婦還多嘴。”
“九爺,這回兄弟們開了眼界,見識了本朝的陳世美。”
“他沒陳世美糟糕啦。”有人幫忙開脫,“云公子沒有翻臉不認人,他還是要娶耿姑娘,只怕將來夾在兩個女人中間,他也很為難。”
祝和暢將清茶一飲而盡,站起身子。兄弟們運貨辛苦,路途無聊,總愛聊些旅途見聞,對他來說,這些鄉野小事頂多拿來塞牙縫,聽過就算了,要他記住,還浪費他的腦袋瓜呢。
他拍拍手。“喝茶清心哪,別越喝越笨。待喝完茶。打理一下,該睡的睡,該守的守,怕打盹辜負爺兒我的,去跟祝福多拿一把茶葉。”
“是的,九爺!”伙計們聲音宏亮,齊聲回應。
祝和暢將碗遞給祝福,自己身先士卒,率先巡查四周情況。
有了這批親自訓練出來的兄弟,他大可放下一百二十個心。嘿!只要提起他祝九爺的和記,京城的商家都知道,不必貨主親自押送,只需放心交給和記,祝九爺打的契約就是保證,商家也樂得節省人力馬匹車輛的成本,全部委托和記代為運送。
祝和暢很滿意這趟絳州之行,不但送去一批皮貨,回程也帶回云家布莊的布匹,來回皆載滿十大車,充分達到他物盡其用的最高原則。
他檢視到第八車時,忽然聽到極為細微的聲響,心生警覺,放輕腳步,竟然就看到一個人影掀開油布,似乎正打算努力攀爬上車。
“哪來的山賊……”他一個箭步上前,大掌一張,快速而準確地鉗住來人的手腕,大聲喝道;“竟敢偷我和記的貨……”
“好痛!”黑影傳出女子的叫聲。
祝和暢驚訝不已,立即將她拉近身邊,就著淡淡的星光和篝火,清清楚楚看到那張慘白如鬼的驚惶臉孔。
“耿姑娘?”祝和暢這一驚非同小可,立刻放開了她。
“九爺,有賊?”五個伙計拔劍帶刀跑來,其余伙計也迅速各就各位,四面八方護住貨物,充分展現出他們訓練有素的應變能力。
“不是賊,是見鬼了。祝福,火!”祝和暢帶著怒氣。
祝福驚疑地瞪著耿悅眉,握住火把靠近馬車,幫九爺照亮視線。
祝和暢用力掀開油布,只見馬車里頭依然整整齊齊地擺放包裝妥當的布匹,其中卻清出一個小小的“山洞”,約莫只容一個小姑娘坐下的空間,前頭歪著一個放置上等布匹的大箱籠,顯然就是她拿來遮掩“洞口”的道具。
這樣的彈丸之地,她也可以躲藏兩天又一夜……
“這車是誰負責的……”祝和暢臉色下豫。
糟了糟了,伙計們比見到真正的山賊還緊張。和記貨行滴水不漏的防衛措施竟然讓一個小姑娘給攻破了,那簡直是要了九爺的命!
“九爺,我。”罪魁禍首阿陽苦著臉,出面自首。
“你給爺兒我好好想想,為什么會讓她躲了兩天,竟然完全察覺不到!她是活的,有氣息的,要吃飯,要撒尿……老天!這事要傳了出去,教我和記還有何面目生存于京城……”
“你……”眾人的目光幾乎可以殺死耿悅眉了。
“等回去京城,我要召開改過大會,不只阿陽,你們一個個都要想出預防的辦法,爺兒我絕不容許同樣的事情再度發生。”
嗚嗚,日子不好過了。上回只是磕壞客戶無關緊要的木箱一角,就可以開上四個時辰的改過大會,這回恐怕得討伐個一天一夜了。
祝和暢依然滔滔不絕地教訓道:“今天只是一個小姑娘,若她真是盜賊,存心破壞,我和記無法平安運抵貨物,商譽必然全毀,你們也別想再跟著爺兒我吃香喝辣,就準備另謀高就吧。”
耿悅眉孤單地站立在馬車邊,本以為他會質問她,沒想到他竟視她如無物,而且這位看似沉穩的祝九爺,竟然啰哩啰嗦地像個老媽子。
“祝九爺,你有什么氣,盡管找我,不要罵你的手下。”她不畏他高大魁梧的身子,抬起頭望住了他。
“我在管教我的伙計,你別插話。”他只瞄她一眼。
“是啊,咱九爺講話,那是僅次于皇上的圣旨,耿姑娘你就行行好,別惹惱九爺了。”挨罵的伙計們竟也幫著主子說話。
祝和暢心念飛轉。這些年來,他用心經營和記貨行,貨行幾乎就是他另一個生命;雖說運送途中難免碰上不可預料之事,但貨物中竟躲了一個人,縱使她有呼天搶地的理由上京尋夫,他也不能容許此事發生。
“耿姑娘,我們明天中午會到達下一個大城,在那兒,我會幫你雇車,送你回絳州。至于車馬費,到了京城我再向云公子收取。”
“我不回去,我要去京城。”悅眉堅定地道。
“你不是我運送契約的貨物,我不送。祝福,念給她聽。”
“和記貨行三不送:活的不送,死的不送,暗的不送。”祝福朗聲念畢,自己再加個注腳;“耿大姐,你是活的,當然不送了。”
“祝九爺,拜托你,我一定要去京城。”悅眉長到十八歲,還沒有求過人,她將拳頭握得死緊,仍擋不住那源源涌出的羞辱感,身子不覺顫抖著,忍著氣,將話說完,“請你順路載我過去,我絕不麻煩你們。”
“不成。”祝和暢吃了秤鉉鐵了心,他沒有必要為一個素不相識的小姑娘破壞原則。
仰望那張繃緊的冷臉孔,悅眉沒有被拒絕的難堪,反倒如釋重負。
她畢竟是不會、也不愿求人,若非一心急著上京尋人問話,她會昂首走在大道,絕不龜縮車上日夜見不得人。
“好。那就麻煩祝九爺送我到下一個大城,到了那里,我再自己想辦法。”她一口氣說完,眼睛眨也不眨。
這么快就棄甲投降?伙計們正等待姑娘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哭訴她的命苦,并苦苦哀求九爺大發善心載她一程,然后向來不近女色的九爺就會被打動……這樣就完了?戲不是這樣演的啦,那誰還來看戲!
“你得回去絳州。”祝和暢已經猜到云家會往北方尋來。
“我不能回去。我砸碎了染餅,弄糊了染缸,我沒辦法回去。”
眾人倒抽一口氣。好可怕的女人啊,要不到就毀了一切……
祝和暢只想搖頭。這瘦弱的小姑娘比他想象中還來得剛烈,腦袋和脾氣又臭又硬,竟然笨到做出這種玉石俱焚的蠢事。
然而她的口氣雖強硬,那又薄又扁的纖細身子卻違心似地搖搖晃晃,火影閃動,讓她看起來更像是在發抖,定睛再瞧,喝!不正是在發抖嗎!
時序已入冬,尤其在這個小樹林邊的荒地夜晚,冷風颼颼,寒氣逼人,就連身強力壯的兄弟們也都穿上了保暖的皮裘,小姑娘卻只穿著黯黝黝的玄青色薄棉衫褲,凌亂的黑發扎成辮子,露出一截白脖子,又白著一張臉,不得不令他想起被拔了毛、光溜溜的白斬雞。
“你吃飯了嗎?你這兩天吃什么?”他問道。
“我有餅。”
祝和暢望向車內的那個扁平小包袱。她能帶上什么干糧?甚至要去更為寒冷的北方,也不懂得帶上一件襖子!
“披著。”他說著,便脫下外袍遞了過去,聲音平板地吩咐道:“祝福,給她下碗面疙瘩,讓出一頂羊皮帳給她,大伙兒湊合著睡。”
“這……”悅眉遲疑著,不知該不該接過袍子。
“秋姑娘,你和云家染坊有什么糾葛,我和記貨行一概不過問。到了城里,你我一拍兩散。”他一邊將袍子塞進她懷里,一邊劃清界線。“至于你偷跑上車這一點,違背了云世斌和我簽訂的運送契約,我會向他收取違約金,權充是你耗費我們馬匹、人力、食糧的賠償。”
悅眉勉強抱著那一團熱氣熏人的袍子,咬緊牙根道:“我耿悅眉自己做事自己擔當,你要錢,我會付。”
“訂約的是云世斌,不是你。”
這是他的原則,一切以契約為憑,其它不關貨運的狗屁倒灶事情一律不管,更何況是帶上一個活生生的、打算進京尋夫或殺夫的小姑娘!
接下來她該怎么辦,他不想理會,他好人也只能做到這里了。
“瞧什么!還不去忙活兒……等著山賊來劫貨嗎!”他瞪了眼。
“是!是!”眾伙計們趕忙敞開。
唉,他們的九爺還是不懂得憐香惜玉。扔一件袍子算什么!好歹也得幫忙披上,況且將人家姑娘扔在城里自生自滅,也說不過去吧。
沒辦法,這就是讓京城的媒婆們怎樣也做不到生意的祝九爺嘍。
*
祝和暢睜開了眼,再也沒有捶竟。
今晚的營帳真擠!他祝九爺做生意汲汲營營、錙銖必較,一分一毫算盤打得清楚,可對自己人從來不吝嗇;兄弟們長手長腳,路途勞累,他就多置辦幾頂保暖的羊皮帳,好讓大家一夜好眠,補足體力明日上路。
可今晚為了那個像鬼的小姑娘,大家只得縮手縮腳,好比一只只擠在籠子里的困獸,翻了身就壓到身旁的人,這樣哪能睡個好覺!
他拿開祝福擱在他肚子上的大腳,坐起身子,爬出了營帳。
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氣,他伸展一下略微僵硬的身軀。
“她沒事吧?”他望著那頂羊皮帳,向守夜的虎子詢問。
“耿姑娘解手去了。”虎子指向后頭的小樹林。
“解手?”祝和暢心中一突。“去多久了?”
“她說吃了面疙瘩,鬧肚子疼,可能要很久。”
“很久是多久?”
“就從那顆最亮的星子從樹頂掉到樹枝頭……呃,啊……”虎子的笑容僵住,今夜的星星似乎移動得特別慢呀。
“你給爺兒我做好準備,改過大會也有你的一份!”
祝和暢話還沒說完,已經拔腿跑向林子里,隨便繞了一圈,別說沒聞到拉肚子的異味,甚至連一點點人味也沒聞著。
她竟然跑了?他奔出林子的另一頭,不假思索便往北邊山地找去。
一定還跑不遠的,憑她兩天來的路途勞頓,加上那個副弱不禁風的身子,他有自信追得上她。
但,追上她又如何?要走就走了,追她干嘛?祝和暢很想回頭,大剌剌地往無人的羊皮帳里躺下睡大覺,可他能丟一個小姑娘在這個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野地嗎?他再怎么不管閑事,還是要有做人的良心啊。
“走開!走開!”前頭黝暗的山坳傳來驚恐的叫聲。
祝和暢大驚,這里荒涼得連山賊土匪都不屑一顧,她碰到了什么……他立即拔出護身的匕首,大喝一聲。
“誰……”
兩丸青磷磷的鬼火瞟了過來,同時發出含糊不清的嗷吼聲音,原來竟是一頭咬住姑娘小腿不放的野狼,看樣子它正打算拖走“戰利品”。
耿悅眉跌坐在地上,神情驚慌,她忍著傷口痛楚,左手撐在地面不讓野狼拖行,右手舉起一把剪子,不斷地往野狼身上戳刺。
“去死!去死!”她卯足全力,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此刻只能奮力一搏,她不斷尖叫道:“你敢咬我!我先戳死你……哎啊!”
野狼吃痛,利牙更往小腿肉里刺入,還沒咬下鮮美柔軟的肉片,噗一聲,鋒利的匕首直接刺入它的咽喉,一刀斃命。
祝和暢立即蹲下,扳開野狼咬得死緊的牙齒,小心地移出那截血肉模糊的小腿,就著星光察看傷勢。
“好痛……”傷口碰撞,痛得悅眉大叫,又舉起剪子自衛。
“放下!”祝和暢大吼道。“你連人還是狼都分不清楚,也不掂掂那一丁點姑娘家的花拳繡腿,拿這么一把小剪刀,就以為可以刺死比你還大只、還兇狠的大惡狼嗎!”
他嘴里叨念個不停,手上動作也很快,兩三句話之間,已經拿匕首割掉她的褲管,順手撕成布條,緊緊綁在傷口上方。
“祝……九爺……”悅眉認出他來了,無力地丟下剪子。
“你為什么要逃?”他拿巾子仔細拭去傷口的臟污。
“我……我不回絳州,你會送我回去。”驚魂未定,她吃力地喘氣。
“你去打聽打聽,我祝九爺言出必行,從無虛言,既然應允送你到城里,就不再管你,你還跑什么跑?”
“好,你……你不要管我……”
“我是不想管你,可我扔你在這兒,只怕血腥味會引來狼群,到時候恐怕連你的骨頭都找不到,正好成全了云世斌,省了他的麻煩。”
話一出口,祝和暢就想往身邊那匹死狼踹去。嗟!狼心如鐵,沒幾兩肉的小姑娘也咬得下去……而他亦是郎心如鐵啊,說什么風涼話!
他惡狠狠地灑下傷藥,再拿巾子包扎起來。
“唔……”藥粉刺激傷處,重重的悶哼從悅眉緊閉的唇縫進出。
“你傷口很深、很大,我的傷藥只能暫時止血消炎,等不到明天出發了,我必須立刻騎馬趕路,送你進城找大夫縫合。”
“我可以走……”悅眉吃力地按著地面,想靠自己的力量站起。
“走!”祝和暢二話不說,左手抱過她的腰身,將她當成貨物,輕松利落地扛上肩頭,長身拔起,右手也順便拎起野狼的尾巴。
“啊……”悅眉突然被倒掛到他肩頭,頓時頭暈目眩,想要抗議,卻已經是虛弱得喊不出聲音來了。
“不知道這兒的野狼肉好不好吃,兄弟們有口福了。”祝和暢腳步飛快,忍不住又叨念道;“可恨啊,我吃不到了,再不趕路會死人的。”
星光幽微,荒野闐黑,兩人的身影揉成一個,往火光明亮之處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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