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今夜跟他約在飯店酒廊喝酒的,并不是胡庭薇,而是袁星朗與夏夜雪,兩人對他的情事很是關注,偷偷跟出來看好戲。
「她發燒了嗎?」夏夜雪湊過來問。
「應該是吧。」鐘雅人嘆息。「其實她今天看起來臉色一直很不好,我以為她不會來的。」
「但她還是來了。」袁星朗若有深意地接口。
夏夜雪跟著問:「如果她下來,你打算怎么辦?」
「當然是藉機去她家一趟。」鐘雅人坦然道出計劃。
夏夜雪聽了,噗哧一笑。「假裝去教訓她失職,其實是去關心她的病情嗎?」
「嗯。」
「我看你是演戲演過頭,都忘了怎么坦率表現自己了!」袁星朗逮住機會嘲笑好友。「明明就在乎人家在乎得要命,還妄想扮黑臉,這不是自找苦吃是什么?」
「你說夠了沒?」鐘雅人狠狠一瞪。「夜雪,快把你家這只不識相的帶回去!」
「是是是,我會帶他走的。」夏夜雪笑容盈盈,順手拍了拍在一旁齜牙咧嘴的情人老板,「乖乖,不要亂吼,你好朋友已經夠窘了,不要讓他更難看。」
這算是不著痕跡地再插他一刀嗎?
鐘雅人眼角抽搐,懶得跟這對沒良心的情侶多說一句話,逕自抱著心愛的女人下樓要房間去。
*
思晴在半夢半醒之間掙扎著。
她其實好幾次想醒來,或許已經醒了,只是每一次,她總是蒙朧地看見他身影,看他坐在床畔,為自己忙碌。
他為她換冰毛巾,用吸管喂她喝水,他溫柔地撫摸她發燙的臉,看她的眼神似乎滿是憐愛。
她舍不得醒來。
好怕一清醒,便會驚覺這一切只是一場甜甜的美夢,他不是她夢中體貼的男子,又回復成那個冷酷的老板。
如果這是夢,她希望一直作下去,一直享受他這般寵愛,一直、一直……
但她還是醒了,破曉時分,她睜開眼,茫然瞪著飯店客房的天花板,過了好久好久,她才鼓起勇氣往旁邊看——
他果然坐在床畔,正迷迷糊糊地趴睡著,一只手還牢牢握著她。
她不是作夢,他一直都在。
思晴驀地眼眶發熱:心弦揪扯,她告訴自己不能哭,淚水卻不爭氣地滑落,占領整張臉。
其實他并不那么冷、那么陰郁的,其實他完全可以變回以前那個溫暖明亮的男人,她喜歡以前的他,好喜歡好喜歡……
她嚶嚶啜泣,哭聲細微,卻仍驚醒了鐘雅人,他赫然抬頭,呆望她。
「怎么了?思晴,你在哭?」
對,她在哭,不知幾百年不曾這樣放縱過自己了,都是他,都是因為他!
「你變回來好不好?」她傷心地投入他懷里,雙臂緊緊圈住他。「我不要你當鐘雅倫的翻版,你不是……拜托你變回來好不好?如果是我的錯,是因為我傷害你,才讓你變成這樣,那我道歉!對不起,對不起,你以后要怎么罰我都沒關系,就是不要變成這么冷酷陰沈的男人,我不要你變這樣……」
她哭得好狼狽,像個孩子似的,不計形象。
鐘雅人見了,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大手撫慰地拍著她不停顫動的背。
她感覺到他的柔情,哭得更慘,雙手抓住他衣襟,淚水在他胸前泛濫。「你以前是喜歡我的,對不對?我也喜歡那時候的你,跟你當朋友很快樂,只要跟你在一起,我就忍不住笑,我真的好喜歡好喜歡你——但現在的你,我不喜歡,很討厭。」
她討厭現在的他?鐘雅人古怪地牽唇。「我現在的樣子,不就是你心目中理想的老板形象嗎?」
思晴一震,好半晌,才揚起楚楚可憐的容顏。「我以為是的,你現在真的很像我認識的鐘雅倫,跟你哥絕對有得拚,我以為老板就是要這樣才對……」她頓了頓,伸手抹去臉上淚痕。「現在我才明白,其實我不喜歡那樣的老板,我喜歡以前的你,我寧愿你還會異想天開地說要跟小豬他們在員工餐廳吃飯,我希望你像以前一樣,會為了哄我開心在屋頂幫我慶生……」
說著,她又哭了。
他深思地望著她。「如果我告訴你,以前那個我是假的,是裝的,你還會喜歡嗎?」
「我喜歡!」她用力點頭。「而且我不覺得那全部都是裝的。」
「喔?」他揚眉。
「一定有真的部分吧?」她熱切地凝睇他。「除了你故意隱藏自己的數理天賦以外,其他都是真的吧?你是真的把小豬他們當朋友,喜歡跟他們一起工作吧?在屋頂蓋空中花園時,你也覺得很有趣吧?替我慶生,是真心想要我快樂吧?在紐約時背喝醉的我回飯店,是真的心疼我吧?這些不可能都是假的吧?」
他不吭聲。
「是真的!」她固執地強調。「我知道是真的,那樣的你才是真的你。」
他看著她,良久,唇角揚起淡淡的笑。「對,是真的。」
「我就知道。」她松一口氣,拍拍自己的胸脯。
這女人還真會硬撐,其實她根本不能肯定真假吧?鐘雅人笑出聲,不覺伸手拉了拉她發綹,就像他以前習慣做的。
她好開心,眼眸還盈盈閃著淚光,頰畔已浮現興奮的紅暈。
她握住他的手。「既然這樣,你變回來好不好?變回以前那個你?」
「我不要。」他一口拒絕。
她愣住。「為什么?」
「因為你不是說自己愛我嗎?」他逗她。「既然這樣,應該不管我好的壞的都要愛才是。」
她啞然無語,一時不知該如何辯駁,怔怔地瞧著他,微張著唇的模樣像只迷糊傻氣的小兔子。
他笑了,實在不忍心再欺負她,一把將她擁進自己懷里。「好吧,我坦白告訴你,其實根本沒有變不變的問題,我這陣子只不過在演戲給你看。」
「你在演戲?」她愕然。
「是啊!我演得很好吧?有沒有很像你心目中冷酷又有才情的大老板?」他又故意逗她。
她不可思議地瞪他,幾秒后,恍然大悟。「原來這陣子你才真的在裝?你是故意整我的?」
「誰教你居然把自己當成交換條件?知不知道我聽到時有多難過?我想你既然想要我變成像雅倫那樣的老板,那我就變給你看。」
「那你說要跟胡庭薇上床的事呢?還要我親自去買耳環送來飯店給你,這些都是假的嗎?」
「是假的。」他微笑。「我根本沒赴約,在這家飯店酒廊跟我喝酒的是我的好朋友袁星朗跟他女朋友,我怎么可能跟星朗的女人開房間?他會宰了我的!」
「你——」她懊惱地鼓起雙頰。
原來她這陣子的醋全都白喝了,一晚上的自憐自艾也只是自尋煩惱。
「你好壞!」她抗議。「你這算是懲罰我嗎?」
「你說呢?」他問得云淡風輕。
但她卻知道,他其實不是這么滿不在乎的,她那時候一定是重重傷了他,他才會用如此激烈的手段反撲。
「你會這么介意,是因為你……喜歡我嗎?」她小心翼翼地問。
「因為我愛你。」他回答得毫不猶豫。「因為我一直告訴自己要珍惜你,不可以操之過急,我一直壓抑著自己不敢壓倒你,沒想到你居然為了氣我哥,開出那種條件。」
她踐踏了他一腔情意。
直到此刻,思晴才真正領悟當時所做的,有多不可饒恕。
「你說有些東西,是不能拿來當交換條件的。」她悵惘地回想他之前說的話。
「那時候我是真的很受傷。」他坦白招認。「所以我才決定賭一睹。」
「你想看看我是不是還迷戀著你哥,賭我會不會愛上你。」
「我故意變成我哥那樣,就是為了讓你認清自己真正想要的,這陣子我一次又一次試探你,想逼你發飆,逼出你的真心,你偏偏總不開竅,我真的好慌,很怕自己下錯賭注,反而把你推得更遠。」
這場戲,看戲的人很難過,演戲的人也下好受。
「對不起,是我錯了。」思晴歉疚地低語。「我不該因為自己的心魔,拖你下水,其實我那時候會那么要求你,不是因為我對你哥還有什么感情,只是因為不甘心——我不甘心他瞧不起我,更不甘心他瞧不起你。」她仰頭望他。「我對鐘雅倫真的已經沒感情了,你相信我,我沒答應過他什么條件,我勸你辭職,純粹只是因為我不想你變成這樣,跟他無關。」
「我現在知道了。」鐘雅人釋懷地捧起她臉頰。「是我誤會你了,對不起,我應該聽你解釋,不過那時候,我真的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
就因為愛她,卻又怕她不愛自己,所以這陣子他才會一面懲罰著她,一面也折磨自己吧?
思晴幽幽嘆息,忽然覺得好心疼。「我愛你,雅人。」她再次示愛,半輩子一直不對任何人說的話,卻在這個溫馨的清晨,對他說了一遍又一遍, 他戚動得無法自持。「如果我當回以前那個打雜副理,你還會愛我嗎?」
「不管你是打雜副理或冷血總裁,我都愛你。」她嫵媚一笑,忽地拿手指調皮地點點他鼻尖。「只是我更喜歡開朗可愛的你。」
「你應該說,不論我可不可愛,你都愛得不得了才是。」他厚臉皮地糾正她。
她嗤笑,靠上他胸膛,享受他溫暖的懷抱。「其實那天我跟你奶奶他們吃飯,還知道了一些事。」
「什么事?」
「關于你小時候的事。」她娓娓轉述當時的對話。「董事長說,你心里睡著一頭猛獸,是我把它喚醒了。」
「應該說每個人心里都有陰暗的一面吧?」他嘆息。「我也有,這么多年來我一直壓抑著自己絕不能比我大哥出風頭,確實有點悶。」
「那你還想跟他爭總裁這個位子嗎?」
「這位子我不希罕,他要就拿去吧,只要他別來跟我搶你就好。」說著,他親親她粉嫩的耳垂,逗得她發癢,吃吃笑。
「可是你的才華被埋沒了也很可惜耶!」她一面躲,一面說。「對了,到研發部如何?憑你的能力,一定能幫公司開發出不少新技術。」
「真高興你對我這么有信心。」他放過她敏感的耳垂,改在她的蜜唇,重重地啄一口。
「那當然嘍!你是最棒的。」她笑道。
這世上,還有比這更讓一個男人飄飄欲仙的甜言蜜語嗎?
鐘雅人承認自己只是個平凡人,他情動地與懷中的女人激吻,滿腔愛意在胸口潮涌,久久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