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緩緩回眸，迎向葉初冬溫潤的眼神—— 小冬總是這么了解她，或許是全世界最了解她的人。
“你對他的報復(fù)，算是成功了，可你一點(diǎn)也不快樂，對吧？”葉初冬幽幽地問。
沒錯，她是不快樂，可她不能對任何人承認(rèn)，包括最知心的好姊妹。
“誰說我不快樂？”夏晴硬氣地?fù)P高下頷。“我覺得自己……做得很對。”
“你做得對不對我們姑且不說，那個關(guān)雅人如果真的做了那么多犯法的事，確實(shí)該有人送他進(jìn)監(jiān)牢，但老實(shí)說，我不希望那人是你。”
“為什么？”
“因?yàn)槟銗鬯！比~初冬靜靜地凝娣她，語氣舒和，音色溫暖。“親手將自己愛的男人送進(jìn)監(jiān)牢，對一個女人來說，會是一輩子忘不了的痛苦！小夏，我不希望你難過。”
夏晴激動難言，她多想傲慢地宣稱自己不愛那男人，也不覺得有何痛苦，但是她知道，她瞞不過這個好姊妹，說謊只是更令她顯得凄涼。
她顫栗著，在葉初冬面前蹲下，緊拽住輪椅扶手。
上星期她回到臺灣，才知道她的好姊妹前陣子出了意外，從工地鷹架上摔下來，腿受傷，必須復(fù)健。
可葉初冬沒告訴她這件事，她也渾然不曉，因?yàn)樗男亩紥煸谀悄腥松砩稀?br />
“小冬，你這么為我著想，我卻連你受傷都不曉得。”她郁惱地自責(zé)。“我真是太壞了，不配做你的朋友。”
“怎么又說起這個了？”葉初冬嘆息，拍拍她的手。“我說過了，我沒事的，而且有仲齊陪我復(fù)健，我相信我一定很快能好起來。”
她怎能如此堅強(qiáng)？如此無所畏懼？夏晴震撼地?fù)P眸。
葉初冬看出她的疑問，淺淺一笑。“因?yàn)橛兄冽R在啊！是他給我力量。”
蕭仲齊，小冬的前夫，他們離婚一年多了，緣分卻從未曾剪斷，依然緊密一如結(jié)緣的當(dāng)初。有時候，她真的好羨慕小冬，能夠那樣愛與被愛，無怨無悔……
想著，夏晴忽然感到心弦牽緊，糾結(jié)著難以言喻的哀傷，她垂落頭，默默地偎在葉初冬腿上。
葉初冬伸手撫摸她，像溫柔的姊姊，疼愛著撒嬌的妹妹，氣氛馨恬，兩人都安靜無語，享受這一刻無聲的交流。
過了好一會兒，葉初冬首先打破沉默。“接下來你打算怎么做呢？小夏。”
夏晴一震，黯然搖頭。“我不知道。”
“現(xiàn)在美國那邊的情況怎么樣了？”
她又搖頭，嗓音悶悶地飄揚(yáng)。“我沒問，我想就算檢調(diào)掌握到證據(jù)，決定起訴，官司也要拖上好幾年吧？畢竟那些都不算是決定性的證據(jù)，如果‘Great Eagle’不配合，檢方也沒轍，說不定最后證據(jù)不足，連起訴都不能。”
“會那樣嗎？那關(guān)雅人豈不逃過一劫了？”
“是啊，我想他很可能逃過一劫。”
“你覺得高興嗎？”葉初冬淡淡地問，嗓音輕細(xì)，卻一針見血。
夏晴悚然抬頭，用力咬唇，柔軟的唇瓣瞬間讓她咬出一枚月牙印，顯露了她內(nèi)心的掙扎。她別過眸。“坦白說，我不確定自己怎么想的，有時候，我會希望他為自己的罪受罰，可有時候夢見他被上手銬，那個聲音，好像一直在我耳邊迥繞。”
她不敢聽，是吧？
葉初冬不忍地望著好友，正欲說話，一串輕快的旋律揚(yáng)起，是夏晴的手機(jī)響了，她起身，接電話。
“Sunny ，你好嗎？”高木真一爽朗地問候。
“嗯，我很好，你呢？”
“還是老樣子。”
“那很好啊。”夏晴勉強(qiáng)微笑，兩人寒暄幾句，高木真一總算切入正題。
“其實(shí)我今天打電話給你，是想跟你說，我今天見到關(guān)了。”
她一凜，半晌，才強(qiáng)作鎮(zhèn)靜地問：“他被放出來了啊？檢調(diào)單位一定拿他沒轍吧？是不是證據(jù)不足，無法起訴？”
“他全招了。”高木意味深長地宣布。
“什么？！”她驚駭，腦海霎時空白。
“FBI對他的各項(xiàng)罪名指控，他都認(rèn)了，現(xiàn)在全案進(jìn)入司法程序！”
接到高木特意通知的消息后，夏晴在好姊妹的鼓勵下，決定趕搭最快的一班飛機(jī)飛往紐約。由于關(guān)雅人拒絕交保，依然被關(guān)在看守所，警方接受她會面的請求，將她帶進(jìn)一間陰暗狹小的會客室。
幾分鐘后，他在兩名壯碩大漢的“護(hù)送”下，走進(jìn)會客室，她怔仲地望著他，他的臉頰，似乎瘦削了幾分，又恢復(fù)成她初與他重逢時的模樣，他在她對面坐下，而她瞥見鎖扣他雙手的手銬，那金屬的亮芒閃得她眼眸刺痛。
“你怎么來了？”他啞聲問。“我以為你回臺灣了。”
“我是回去了。”她低聲應(yīng)，雙手藏在桌下，揪著毛料長裙。“是真一打電話告訴我案情進(jìn)展，我才又來的。”
他點(diǎn)頭，也不再多加追問，深郁的目光緩緩巡弋她容顏。“你臉色看來不太好，生病了嗎？”
她沒生病，臉色不好的人應(yīng)該是他吧？她好得很！夏晴哀怨地瞪視眼前的男人，為何他還要表現(xiàn)出一副關(guān)心她的神態(tài)？他不恨她嗎？“為什么？”她直截了當(dāng)?shù)貑枴?br />
“什么為什么？”他裝傻。
“真一說你認(rèn)罪了，完全配合檢方的調(diào)查，甚至主動提供他們更深入的情報跟數(shù)據(jù)—— 關(guān)雅人，你這是在做什么？你知道這只會讓你自己更不能脫身嗎？如果你什么都不承認(rèn)，說不定還有證據(jù)不足不得起訴的可能，可你現(xiàn)在！”
“你為什么這么激動？”他悠悠打斷她。
她愣住。
“我被檢方起訴，這不就是你想要的嗎？”他深深地望她。“你取出我計算機(jī)里的機(jī)密數(shù)據(jù)，送交調(diào)查局，不就是為了要我面對司法？”
夏晴無語，腦海思緒紛紛，糾纏的毛團(tuán)忽地打開，她瞠目，不敢置信地瞪著關(guān)雅人。“你故意的，對吧？我一直覺得奇怪，你怎么可能把密碼設(shè)成自己的生日這么簡單？簡直對我毫不設(shè)防，原來你！”她用力掐握掌心，指尖陷入肉里。“你根本是故意要讓我發(fā)現(xiàn)的，你早就知道我接近你的目的。”
“對，我知道。”他坦然承認(rèn)。
而她如遭雷極，全身凍結(jié)。“從我們在那場宴會重逢那一天，我就知道你是為了報復(fù)我而來。”
“那你還主動要求我回到你身邊？”
“這是我應(yīng)得的懲罰。”他澀澀低語，字句揪扯她的心。“坦白說，我不是沒掙扎過，求生是人的本能，要我束手就擒，我很猶豫。”
“既然這樣，你還……”她顫著唇，言語酸楚地卡住，無法順利吐落。
“因?yàn)槲蚁ＭＡ裟銓ξ业淖詈笠稽c(diǎn)敬意。”他苦笑，墨眸與她相對，有幾分憂郁，幾分惆悵。“你還記得你剛搬來我家的第一天嗎？我看見你用手用力抹我吻過的唇，好像那很臟，很令你惡心，你知道嗎？那一刻，我很受打擊。”
他受到打擊？
夏晴惘然，回憶追溯那一天，當(dāng)時她是覺得惡心嗎？她似乎……只是不甘心。
“我不想你討厭我。”關(guān)雅人黯然傾訴心聲。“你恨我沒關(guān)系，我有心理準(zhǔn)備，但厭惡……”他驀地頓住，頭后仰，自嘲地笑了。
那哈啞的笑聲，震撼了她，她心跳狂亂，胸海翻涌驚濤駭浪。
一個男人不想令一個女人討厭，這代表什么？“雅人，你是……愛我的嗎？”她顫聲問。
他沒回答，只是默默望著她，眼潭幽深，嘴角噙著若有似無的笑意，那是無法說出口的愛。她駭然，全身震顫，悔恨灼痛雙眸。“我不能……原諒你，你知道我最不能原諒的是什么嗎？不是你讓我愛上你，而是你利用我對你的愛，傷害了阿嬤的夢想！你知道她對我有多重要嗎？她跟我沒有血緣關(guān)系，卻是我最敬愛的親人，可你利用我……傷害了她，我不原諒你，永遠(yuǎn)……不能……”
她驀地伸手掩唇，阻止差點(diǎn)逸落的嗚咽，她不能哭，不在他面前哭，她要他明白他的罪，要他因此受罰。
“我應(yīng)得的。”他彷佛看透她的思緒，看透她的掙扎與痛苦，傾身向前，想撫摸她臉頰，卻在最后一刻，頹然收手。“不只你阿嬤，這些年來我為了往上爬，也傷害了其它不少人，我的確應(yīng)該贖罪。”
語落，他站起身，離開前，最后再留戀地望她一眼。“你知道嗎？小夏，其實(shí)我很想跟你過一次圣誕節(jié)的。”
就是這句話，融化了她強(qiáng)忍許久的淚水，無聲地泛濫。
“在我房里，有給你的圣誕禮物，如果你愿意，希望你能收下！”
他送給她一個“夏天”。
一座類似建筑模型的紙雕，造著一幅夏日即景，公園里，有一方小小的噴水池，幾個孩子趴在沙丘上，打彩色玻璃彈珠，附近的搖椅上，坐著一對情侶，依偎著共享一盤冰。
這是夏天，是她曾對他描述過，她最鐘愛的夏天。
夏晴顫著手，輕柔地?fù)崦總�景物，這是他親手做的，許多細(xì)微之處看得出非專業(yè)的粗糙，他這人手笨，要打造出這樣的模型肯定費(fèi)了他極大的功夫。
可他為她做了。
究竟花了多少時間呢？
她傷感地咬唇，靜靜看著紙雕，忽地，一個躲在防空洞里的小人吸引她視線，她彎下腰，努力看清洞里的小人。
系著圍巾，戴著小帽，那是一個雪人。
夏天的世界里，闖進(jìn)了一個冬天的雪人！
她癡癡地看著那個孤單的小雪人，忽然明白他的用心，心弦牽緊，痛到不能呼吸。其實(shí)我很想跟你過一次圣誕節(jié)。
這是……多么沉痛又多么寂寞的心愿！對他而言，她不只是他愛的人，也是希望能夠成為家人的人吧！他希望她的世界里，能容得下他的存在。
我不想你討厭我。
她不討厭他，一點(diǎn)也不。或許對他有恨，或許理智與情感在愛與恨中無助地焚燒，而她因此遍體鱗傷，苦不堪言，但她，仍是喜歡他的。
好喜歡，好喜歡他，喜歡到心好痛。
“關(guān)雅人……”她珍愛地將他送的禮物窩在懷里。“你這個壞蛋，你氣死我了，真的氣死我了……”
窗外，雪花靜靜地飄落，明天，這城市又將成為一片銀白世界吧？
干干凈凈，一塵不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