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水揪緊他胸前衣襟,不能置信地以臉頰貼緊他的灼熱胸膛,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是真的嗎?會不會她一覺醒來后,卻發(fā)現(xiàn)自己仍在成駝帳里……李若水驀打了個寒顫。
“還冷嗎?”耶律烈立刻擁得她更緊。
李若水搖頭,深吸了一口他身上混和著馬革與酒香的氣味。
安全了,她再也不用回到與馬匹同居、睡覺只能蓋著稻草的苦日子了。最重要的是,她終于能跟爹娘報上一聲平安了。
一顆淚水在此時滑出眼眶,李若水拚命咬著唇,但哭聲卻還是沖口而出。
耶律烈察覺到她哭到不停顫抖的身子,心都被她捏碎了。
“我會替你討回公道的。”他咬牙切齒地說道。
“成駝那種人有成千上百……”
“但他們沒有動到我的人!”耶律烈大吼一聲,低頭看她,眼里盡是烈焰。“你……的臉怎么了?什么時候沾到黑炭?”
他怔怔地看著她臉上一團烏抹抹,舉起袖子就要替她拭凈。
李若水掩住臉龐,情急之下只好把臉埋入他的胸膛。“說來話長,我一會兒再告訴你。”
被擄離開朱府后,她便只能用炭筆畫眉、點麻子,這么一哭一鬧之下,臉上扮丑妝容哪還能完好無缺。
“你先休息一下。”耶律烈享受著她纖細身子偎在懷里的感覺,低頭在她耳邊說道。“攬住我的腰,別摔下去了。”
她耳廓一熱,卻只能依言而行。果然人就是躲不過命中注定,現(xiàn)下她真的如他所愿地投懷送抱了。
李若水坐在疾奔快馬之上,臀部疼得她只想放聲大叫。
只是,她畢竟有一段時間不曾好吃好睡過,被耶律烈這么一摟著,一放心之下,竟昏沉沉地打起盹了。
黑駒很快地載著兩人回到北夷城外。
是時已入夜,城門已關。
“城主回城。”城墻上守更的衛(wèi)士,遠遠看到城主黑馬,雄壯地呼喝了一聲。
那呼喝聲在深夜里分外宏亮有力,李若水乍然被驚醒,黑眸慌亂地左右張望著。
“別怕,我還在。”
李若水抬眸看他,這才真正放下心來。
“臉上長麻子已經(jīng)夠丑了,現(xiàn)下還臟得像鬼,你這張大花臉保證可以嚇跑天下男人。”他不客氣地對著她的臉哈哈大笑起來。
“虧得如此,我才能保全至今,沒被賣到窯子里。”李若水瞪他一眼,自己卻也跟著笑出聲來。“是你腦子有問題,才會看上我。”
“你這就叫敗絮其外、金玉其中。”他洋洋得意地改了句話,自覺學識淵博地昂起下顎。
“你認為女孩家聽到這些話,會開心嗎?”她瞥他一眼,不客氣地回嘴。
“我瞧你不像不開心。”他咧著嘴,還是笑。
“被人當成馬匹一樣地交易,我會開心才有問題。”
“十只白瓷可以買下城里三間店面了,你該放鞭炮、敲鑼打鼓才對!”耶律烈氣到吹胡子瞪眼睛,準備好好讓她知道一下民間疾苦。
李若水聞言倒抽一口氣,馬上伸手捶向他的肩頭。“虧你還被譽為北商王!居然讓成駝估了那么多便宜,你究竟有沒有生意頭腦啊?”
他瞪大眼一時之間還沒回應她,才想開口說些什么,笑聲便先占據(jù)了喉頭。
“你怎么跟你的名字‘若水”,一點都不像呢?”他邊笑邊說道。
“對,我應當取名為‘來金’。”李若水一本正經(jīng)地說道。
耶律烈再次放聲大笑,那豪爽笑意惹得前方守衛(wèi)全都睜大了眼,引頸而望——
那人應該不是城主吧?城主從來沒笑得那么開心過!
兩人一馬快奔至門邊一步之距,城門邊衛(wèi)士十人,正拿著長矛端立于城門前,擋住入口,等著再度確認耶律烈身分后方可放行。
耶律烈在城門邊勒住快馬,守衛(wèi)們瞧見他的臉后,馬上推開十丈銅門。
“開一旁木門即可。”
耶律烈不耐于等待大門開啟,手里韁繩一勒,便沖入一旁木門,直奔而過幾條大街后,來到位于城中的耶律府前。
門口小廝拉開大門,馬僮已等在一旁。
耶律烈一躍下馬后,旋即將她抱進懷里。
她抓著他的手臂,掙扎著想靠自己站好,無奈腳上傷口疼,且他又不肯放人,害她只好歪歪斜斜地靠在他懷里。
“乖乖站好,我花了十只白瓷換來的東西,怎么可以讓‘它’受傷。”耶律烈命令道,抱得倒是很樂。
“你如果敢有再進一步舉動,受傷的人會是你。”李若水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耶律烈低頭望著她,忍不住又是一陣開懷大笑。“你的臉真丑,聞起來也實在很不美味。”
“沒人叫你帶我回來。”李若水惱羞成怒,氣到臉頰發(fā)紅,索性低頭來個眼不見為凈。
“城主。”田管事來到門邊,恭敬地拱手為禮,對于耶律烈懷里的姑娘,甚至不敢多看一眼。
“去備一桶熱水,所有能吃的熱食全都給我送上,房里熱炕全燒上,再多點兩個火盆,把藥王送來的紫玉膏,還有大夫全都給我準備好。”耶律烈交代道,攬著李若水頭也不回地繼續(xù)往前走。
“是。”田管事說道。
“還有,去找個女仆過來替她清洗身子。”
“是。”田管事退下。
“我自己可以……”李若水開口。
“閉嘴,現(xiàn)在我是你主子。”耶律烈姿態(tài)囂張地說道。
她瞪他一眼,可完全沒半點奴婢的謙卑。
耶律烈一腳踹開房門,將她放到暖炕后,先取過一壺酒來放到她唇邊。
“喝掉。”他命令道。
她依言抿了一口黑如純漆的酒液,嘗到一股濃厚果香后,舌頭便辣了,小臉也熱紅了起來。
“再喝一點,這三勒漿是用三種果實釀出來的酒,對身子很好。”他命令道。
“我不冷了。”她寧可冷一點,也不要再喝辣酒。
“手跟冰柱一樣,哪里不冷?”耶律烈板著臉,又拿過一件黑色狐裘往她腿上一披。
“我身上已經(jīng)披了一件了,不需要再弄臟了。”她伸手要搶。
“老子有錢,你怕個鬼啊!”
他一貫財大氣粗模樣讓李若水笑出聲來,這才放心地攬著溫暖皮裘,滿足地長嘆一聲。
“你怎么會突然不見?怎么會被賣到成駝那里?”耶律烈問道。
“你到朱府的那夜,我收到一張字條,要我三更時到小門邊。我什么都還沒瞧清楚,便被黑衣人下了藥,待到我清醒時,就已經(jīng)和一群女子被關在屋里。我臉上有麻子,被打落仆役類別,輾轉(zhuǎn)被賣到成駝那里……”李若水一聳肩,對于后來的事也不想再提了。
“是誰陷害你?”耶律烈一想到此事,胸膛憤怒地上下起伏著。
“如果我知道了,我第一個扭他進官府。”她苦笑地說道。
“我會把人揪出來的。”等他教訓完成駝之后,還怕他不說出是在哪里買到李若水嗎?只要有線索,他便一定能揪住害她受苦的兇手。
“也不知我和誰結了血海深仇,要這樣待我。”她擰著眉,皺著鼻尖,在他面前完全一副自在模樣。
“要害一個人時,有時也不用什么深仇大恨,有些人除了自己之外,是不將人命當命的。”耶律烈在她面前彎下身,握起她冰冷足踝。
“很丑,別瞧。”她努力想把腳往后藏,腳下臟污布鞋也讓她極為不自在。
“再丑也沒你現(xiàn)下臉孔嚇人。”他不客氣地說道。
李若水瞪他一眼,氣這個蠻子說話太直接。
“你以為自己山寨大王的樣子,就很瀟灑嗎?”她回嘴說道。
“我銀子一撒,連你都得說我瀟灑。”耶律烈語氣粗暴,大掌卻極輕柔地取下傷口綢布,皺眉看著那一圈傷得看不出原來模樣的肌膚。
“他用鐵鏈鏈了你多久?”他粗聲問道。
“五、六日吧。”
“我去宰了他。”他額爆青筋,憤而起身。
“不要走。”她立刻握住他手腕,不想他放她一個人孤單。
耶律烈望著她難得無助的雙眼,握住她冰一樣手掌,卻發(fā)現(xiàn)她手上滿是凍傷傷口。他強迫自己忍耐、忍耐,至少得等到她安歇之后,他再去找成駝算帳。
因為她現(xiàn)下只想他陪在身邊。
“城主。”田管事敲門之后,領了一票人進來。
一見城主正握著女子雙手,一臉強忍情緒的模樣,恁是大風大浪已見過不少的田管家也睜大眼,半天說不出話來,直到城主抬頭瞪人,這才找回了聲音。
“城主,您方才交代的一切全都備妥,也已經(jīng)派人去請大夫,請您再稍候。”田管事說道。
“先去沐浴。”耶律烈抱起李若水,將她帶到黑檀屏風后。
他招手揮來婢女,吩咐婢女小心服侍。
“我可以自己來。”李若水低聲說道。
“讓別人服侍你,否則我就不派人傳消息給你爹娘。”耶律烈怒吼了一聲,氣她都這時候了還在固執(zhí)。
“他們……他們……”李若水緊握住他的手,哽咽了起來。
“我放了銀兩在夏大夫那里,讓他照顧你爹娘。”
“你……”李若水仰望著他,雖然緊緊地咬住了唇,兩行淚卻還是奪框而出了。“你派人找過我?”
“何止找過?我根本快翻遍南方土地!”他不客氣地說道。
她好感動,眸光似水柔柔地瞅著他,一顆心在此時已經(jīng)全然不在自己身上了。
他望著她我見猶憐的眼眸,胸口不禁一疼。
“謝謝。”她綻出笑容,淚水卻還是不聽使喚地往下流。
“謝什么謝!老子什么都沒有,就是銀子多。”耶律烈伸手要替她抹淚,不意卻沾染了一掌的烏抹抹墨色。“要命,你還真是臟得驚人!你若是再哭下去,我便要以為自己見鬼了。”
“又……又……沒人叫你待在這里。”李若水邊哭邊笑地指著屏風外頭要他出去。
耶律烈見她終于破涕為笑,這才放下心,轉(zhuǎn)身走了出去。
“先幫姑娘凈臉。”他大聲地對婢女說道。
他還真的挺想念李若水那對粗眉與那一臉的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