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各自執(zhí)一盞燈,在書架四周巡視,東野凝也不知道該怎么查找,只是看看有哪些書像是被翻動過,看了好一陣也看不大明白。
而那一頭,水無涯忽然揚聲說:“這里。”
她立刻湊過去,只見他用燭燈照亮他們的腳下,指給她看。“那人在這里停留過。”
“怎見得呢?”東野凝還是不甚明白。
“腳印。”他簡潔地回答。
她這才懂了,這里的腳印最為凌亂,顯然那人在這里徘徊過一陣,而且旁邊的窗子恰好可以透進陽光,將書架上的書籍照得非常清楚。
“這里有他要找的書?”
水無涯伸出手去,從眾多的書籍中抽出一本,攤給她看。“這一本。”
東野凝學(xué)著他剛才的思路尋找蛛絲馬跡,像是明白了一些,“哦,這里有許多指痕,他應(yīng)該是在這里摸索過。只是你怎么知道是這一本?這是……《蘭心詩韻》?”
《蘭心詩韻》,正是東野凝百般推崇的東野前朝名臣東野蘭之私著,里面收錄的全是東野蘭個人創(chuàng)作的詩詞。這本書東野蘭并未刊發(fā),除了他親筆手書的那一本作為國寶收在東野皇家寺院——飛龍寺鎮(zhèn)藏外,只是令人手抄了一本收藏在文英閣內(nèi)。
難道那個人是為了這本書而來?
水無涯小心翼翼地隨手翻開書頁,幽幽念出上面的詞句。“風(fēng)作龍吟,長于九霄亂舞。劍似鴻雁,劈云破月何如?誰解我心苦?應(yīng)在人深不知處。踏殘霞夕暈尋無跡,惆悵多似泰阿雪,惟看日暮。”
他的聲音本就清麗而有金屬之澤,此時念出的這闕詞又凄涼婉轉(zhuǎn),感人心魄,不由得令東野凝聽得心馳神往,感慨萬千。
就是一代名臣東野蘭,曾被譽為東野三寶之一的東野蘭,在位及人臣,風(fēng)光無限的背后,原來也有這么多悵然難解的心事啊。
“可是,這本《蘭心詩韻》里有什么特別的東西嗎?竟讓那人拿著赤霄劍闖進文英閣?”
她自言自語,又瞥了眼水無涯,他正專注地看著手上那本《蘭心詩韻》,優(yōu)雅得有如池中睡蓮,使她一時間竟忘了要移開目光。
“公主殿下,陛下那邊差人來問,水殿下這邊的事情是不是處理好了?還有剛才文英閣出了什么事?”樓下侍衛(wèi)大聲詢問。
慌忙收回心神,東野凝不甚自在地對水無涯說:“我、我要去見墜下了,你還是早點離開這里比較好,誰知道那個小偷還是刺客什么的會不會再回來。”
“我陪你。”他忽然吐出三個字。
“嗯?陪我?”她眨巴著晶眸,“陪我一起去陛下那里?”
“嗯。”他放下書,先她一步走下閣樓。
東野鴻這里剛剛有一批官員離開,當東野凝和水無涯進宮的時候,正好迎面遇到小王爺賀連豈憂。
他古怪地看著連袂而來的兩個人,酸溜溜地說:“風(fēng)羽殿下真是有了新人就不要舊人了。”
她不屑地笑哼。“但見新人笑,哪聞舊人哭。小王爺家中有不少姬妾都會吟誦這首詩呢。”
賀連豈憂聞言立即變了臉色,拂袖而去。
當她走入殿中時,東野鴻留意到隨她一起進來的人,立即露出笑容。“看來水殿下和我家凝兒相處得不錯,一天一夜便已經(jīng)形影相隨了?”
東野凝連忙打了個哈哈,“陛下不要開人家的玩笑。您把水殿下安排到我那里,我總要盡地主之誼啊。”
“聽說剛才文英閣那邊鬧了點事?”
“是。”提到這件事,她便斂起笑容,正色說:“一個不知道身份來歷的人跑到文英閣里,不知道在找什么。水殿下認為那個人是在找《蘭心詩韻》。”
“《蘭心詩韻》?”東野鴻神色微變,“你們確定?”
“我不確定,但是水殿下好像很有把握。”說著看向身邊的水無涯。
“哦?水殿下善于分析案情?”東野鴻有些訝異。
見水無涯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東野凝便道:“水殿下的意思是他善于用眼睛看。”
東野鴻看著兩個人的樣子,古怪地笑了。
“陛下,你知道為什么對方要找《蘭心詩韻》嗎?”東野凝沒發(fā)覺他的異樣,嚴肅地問。
東野鴻卻反問:“對方是什么人,你們看清了嗎?”
“我沒看清,對方的身形太快,我……用風(fēng)都沒有擊中他。但是水殿下應(yīng)該比我看得清楚一點,因為他看到對方手中握著赤霄劍。”
“赤霄劍?”東野鴻倏然臉色大變,推案而起。“真的?”
水無涯點點頭,“西涼有劍圖。赤霄劍,長三尺七寸,劍身如蛇身,劍柄有云紋。”
東野鴻眉心堆蹙了一陣,又緩緩坐下,那抹難以捉摸的笑容重新回到了他的唇邊。
他悠然地笑著,對水無涯說:“水殿下這一次來東野,一定要長住些日子,還有……如果我們凝兒有什么照顧不周的地方,還請殿下多包涵。”
水無涯看著東野凝微笑,簡簡單單的回道:“公主很好。”
東野凝臉一紅,心中大叫慚愧。昨天她一夜彈琴,不知道把他吵到什么地步,結(jié)果他居然沒有告狀,讓她慚愧之余,對他更大生好感。
可東野鴻的下一句話卻讓她更加震驚,完全出乎意料。
“聽說水殿下還沒有婚配,不知是否有意和我東野結(jié)個親家?把凝兒許配給殿下,可好?”
東野凝聽了差點暈倒,慌忙看向身側(cè)的水無涯,沒想到正巧對上他的眸光,她乍然臉紅,急忙低聲說:“這可不是我的意思,你別誤會。”心卻莫名跳得飛快。
他若說不,她肯定丟臉丟到家,可難不成要他點頭嗎?他們根本都還稱不上熟啊!而且他代表著麻煩,她真的很不想招惹麻煩,盡管他是個漂亮的麻煩……
稍微一訝便回復(fù)平靜的水無涯只是望著她,片刻后,才緩緩啟唇。
“好啊。”
東野凝覺得自己已經(jīng)淪為東野鴻手中的一枚棋子了!居然把她像禮物一樣送人,最要命的是,這個收禮人就和她在同一屋檐下,朝夕相對。
害她這一天都躲在雀陽宮的正殿里,沒敢出門。
晚膳的時候,宮女來報。“長樂侯郡主來了。”
她急忙把東野湘拉了進來。
東野湘看她這副古里古怪的表情,取笑道:“怎么了?好像有人在后面追你似的。”
“雖然不是,也是有人在逼命。”她苦笑。
“到底怎么了?”東野湘好奇地問,又伸頭向外看,“我聽說水無涯住到你的雀陽宮來了?陛下怎么會把他安排到你這里?他人怎么樣?”
“對他這么感興趣,就去北殿看啊,他人就在那里。”東野凝沒好氣地說。
東野湘不解。“怎么?聽你的口氣,這個人是不是很討厭?”
“討厭倒不是。只是……唉,別提了,陛下真是給我找麻煩。”
疑問不得解,東野湘索性直接拉起她的手,“走,陪我去看看。”
“看什么?”
“看看那個水無涯啊!我聽說他是個怪人,到底怎么怪法?”
“別鬧了,我可不想去,要去你自己去。”東野凝急忙掙扎起來,突然,她察覺殿外有道人影靜靜地立在那里,一聲未響,但那種靜謐的氣息卻很難不讓人注意到。
東野湘一回頭,輕呼一聲。“呀,好優(yōu)雅的人!”
水無涯微微笑著,緩步走近,一直走到兩個人面前,才平伸出手,攤在東野凝眼前。
“是什么?”東野湘湊過來看。
那是一枚白玉指環(huán),晶瑩剔透,溫潤如玉,看大小應(yīng)該是男用的。
東野凝狐疑地看著他。“什么意思?”
“信物。”他簡潔地說,又像怕她不懂,再多說了幾個字。“定親憑證。”
這一回東野湘是大大的驚叫出來了,東野凝卻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她的雙頰漲得通紅,伸手外推。“你別聽陛下胡說,他這個人很愛開玩笑的!”
水無涯的表情卻非常鄭重。“婚姻大事,不得兒戲。”
東野凝被他的嚴肅震撼了。難道他認真了?就為了陛下的一句話,便同意和她這個相識不過兩天的人定下終身?
極力忽視心頭無端涌上的欣喜,她還是搖頭。“不,不,這種事情你自己也不能私自做主。”無論東野南黎或西涼北陵,沒有一個國家的皇族婚事可以自主,都要靠父母及媒妁之言。
水無涯的目光中滑過一絲悵然,淡淡地說:“我的事,沒人在意的。”
她全身一震,曾經(jīng)在他身上感受到的淡淡憂傷又劃過心底。可以操控水的他,在西涼身為王子千歲的他,難道是個沒人關(guān)注的孤獨人嗎?
她在推拒他的手時,一不小心碰到了旁邊的茶幾,茶幾一晃,上面的茶杯傾倒,茶水順著桌沿嘩啦一下流濺下來,眼看就要打濕她的衣裙。
水無涯出手如風(fēng),將她一把拉到自己身前,右手向上一翻——只見原本即將落到地上的茶水,忽然成了個圓形水球,緩緩移回到茶杯上方。
他從容地扶起茶杯,手勢一落,水球又穩(wěn)穩(wěn)地落回了杯中,再度變成一杯茶水,未曾撒落一滴。
東野湘看得目瞪口呆,連聲說:“不可思議,不可思議!”
東野凝卻低低規(guī)勸。“有異能是好事也是壞事,以后不要隨便在人前炫耀了。”
水無涯勾唇,將左手回撤到她面前,那枚白玉戒指依然平躺在他的掌中。
望著他細長光潔的手指,東野凝除了無奈,還有疑惑。“為什么你會答應(yīng)陛下的提議?你不覺得那太兒戲了嗎?”
他微笑著搖搖頭,輕聲說:“我喜歡你。”
再沒有哪句話比這四個字讓她震憾得天旋地轉(zhuǎn)。
在皇宮生活,好學(xué)各種知識的她當然聽說過不少男女之事,也讀過不少兒女情長的稗官野史。
“我喜歡你”這四個字偶爾在眼前出現(xiàn)的時候,她總是不能明白為什么那些原本素不相識的陌生男女會因為這樣的話,和這樣的感情就天雷勾動地火,生死相隨。
當賀連豈憂向她頻頻示好的時候,她只覺得這樣濫情的人不配談情,也辱沒了情字,倘若他對她說出這四個字,她只怕會蹲到一邊去作嘔。
但是這四個字從水無涯的口中說出,清清淡淡,悠悠綿長,仿佛是刻烙在人心上的一枚印章,雋永深沉。
好奇怪,他與她,依然只是見了兩日的陌生人,為何他會帶給她這樣的感受?
怦然的心動,原來只在剎那間,如花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