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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獄新娘 第二章

  “你在發什么呆?”一個渾厚低沉的嗓音自玲瓏背后傳來,嚇得坐在門前臺階上的她差點跌滾下去。

  “怎么又是你?”她昨夜夢到的討厭鬼!

  “你又闖到我的夢境里了。”海東青冷然的表情底下有不易察覺的一絲欣喜。

  “我哪有闖到你夢里,這是我的夢境,你才是闖入者!”她氣得站起身來狂吠。

  “是嗎?”他微瞇雙眸,像是在打量什么,或欣賞什么。

  “你以前的夢境曾出現這樣的景象嗎?”

  她這才仔細流覽周遭。她正站在某座府邸的門口,白霧太濃,令她無法辨視門上橫匾寫的是誰家宅院。由敞開的大門可見府內冷硬簡潔的景象,有高官望族的規模,卻帶著家道中落的蕭條。

  “我沒有夢到過這里。”她只是迷迷糊糊地就坐在此處發愣。“你呢?”

  “我也沒夢到過,但這里是我的地盤沒錯。”

  “為什么?”

  “因為這是我家。”

  “你家?”這太詭異了吧,她居然夢到他家門口來了。

  “進來吧。”海東青頭也不回地徑自往內院走去。在現實生活中一片白雪的府邸竟在夢中綠草如茵,宛如盛夏光景。平日在府內走動的人們也了無蹤影,寂靜冷清。

  反正這是夢,再不合理的事也不足為奇。

  “為什么我們又會在夢里碰面?”

  海東青沉默地領著她往內院走去。這個問題他也沒有答案,但昨夜和她一起躲避惡鬼的剎那,一股難以言喻的直覺貫穿腦海。他就是知道他們一定會再碰面——在夢中。

  “你要帶我去哪兒?”如果是帶她參觀流覽,也走得太快了吧,害她追得喘不過氣。

  “西院荷花他,只有那兒有清水可供躲鬼。”

  “躲鬼?昨天晚上那些黏呼呼的丑怪東西還會來追殺你?”

  “這是每夜夢中的例行公式。”

  “可是……我沒看見它們啊。”

  “等會兒就會出現,現在只是夢境初始的平靜期。”

  玲瓏聞言,馬上自他身后追到他身側,抓著他的戰袍衣角小跑步地跟他并行。

  他左眉微挑地斜睨她。“我還以為你無不怕地不怕,連鬼也不會怕。”

  “我是不怕鬼,長得再丑陋都沒關系,但我討厭半腐半稠、像臘人粥似的怪家伙。我向來最不喜歡吃糊糊的東西。”

  “我們說的是鬼,不是吃的東西。”

  “反正我討厭臘八粥、芝麻糊之類的東西就對了。”

  他們到底在說什么?簡直牛頭不對馬嘴。

  “你有查出來你為什么會惹到那些黏呼呼的妖怪嗎?”

  “或許我臘人粥吃大多了。”

  若不是他一直板著死相大步直走,她真會誤以為他是在開她玩笑。但她不覺得這家伙是個會開玩笑的料,很可能是在表現和她對談的某種不耐煩。

  “那你有沒有照我的建議去燒香拜佛積陰德?像你們這種殺氣重的武人很容易沾惹冤魂,如果——”她被海東青突然停住的腳步絆了一下。“怎么了?”臉色這么難看。

  “池水不見了。”

  “耶?”她轉頭一望,還真的是座又深又大的空地子,荷葉水草卻仍直挺挺地排著,活像長在空中的奇異植物。“怎么會一滴水也沒有?”

  這個夢境似乎愈來愈詭異。

  “事情已經很明顯,有人刻意要置我于死地。”任何能讓他逃生或歇息的機會都予以鏟除。

  “你有什么宿仇或敵人嗎?”

  “多得是。”哪里還能找到清水?

  “你是不是曾經對人做了什么卑鄙的事,才道人如此報復?”

  “那你八成也是干了什么下流勾當,才會被卷入這場夢中。”還有哪里有清水?府外最近的溪流也有幾十里遠,根本來不及趕去。依照往常經驗,那群惡鬼就將自遠方襲來。

  “你竟敢這樣說我?!像你如此不知好歹的家伙,被鬼整死也是活該——喂,你拉得我手好痛!”

  “快跑!”

  “等一下,你放手讓我自己跑!”他一個大步就足以讓她追個半死。“喂,你有沒有聽到什么聲音?”

  他大手一轉,將玲瓏輕巧地扛上左肩,火速沖往東院后方。

  “你這色性不改的大色狼,居然又來這招吃本格格豆腐!”

  “我對你這種豆腐沒興趣。”

  “你什么意思!”氣煞玲戲,這句話比被他占到便宜還可惡。

  “我向來討厭違抗我指示的人。”

  “我也向來討厭命令我的家伙!”

  “很好,我們總算有意見一致的時候。”他如疾風般的速度絲毫未受肩上扛的佳人影響。

  “喂,你想干嘛?”當玲瓏勉強轉頭看見他沖往廚房院前的巨大水缸時,馬上嚇白了臉色。“等一下!我警告你,我絕不允許你把我放到——”

  嘩啦一陣劇烈水花,海東青將她整個人摔人如小池般大的深底水缸里,嗆得她七葷八素。

  “你——”她手忙腳亂地掙扎著自及她肋骨高度的水缸站起身。“你居然——”

  “別跟我哭哭啼啼,我現在沒空哄女人。”他不耐煩地抽刀展開備戰架式。

  “誰跟你哭哭啼啼了?!”竟敢把她說得像個無膽孬種的小女人!“算我白癡,傻傻地跟到你家里來。從現在起我們各走各的路,少來煩我!”她打算爬出水缸的粗魯動作被遠方駭人的尖叫聲頓住。“那是什么聲音?”

  海東青蹩緊眉頭。這聲音和以往的鬼嗥不大相同,聲勢上似乎增強許多。

  他們兩人前一刻還在側耳傾聽遠方傳來的聲音,眨眼之間,整隊如千軍萬馬般的厲鬼霎時矗立眼前。

  “快沉進水缸里!”海東青狠手往她頭上一壓,水面立刻冒出一堆錯愕不及反應的泡泡。

  怎么會變成這么驚人的龐大陣仗?這些厲鬼過去不曾如此增殖過,連向來是逐漸逼近的方式也轉為閃電似的猛然現身。

  “喂!你——”

  “別出來!”海東青快刀旋掃,厲鬼們肢體飛散,卻依然兇猛。

  玲瓏才探出頭,就被他的怒吼嚇得縮回去。

  他正站在水缸前奮戰著,而她呢?今夜妖魔的數量龐大得可怕,水缸卻又容不下他過分魁梧的身軀,難道她就只能窩囊地靠人保護?

  她抓下衣內掛的翠玉項鏈,破水而出。

  “我叫你別出來,聽不懂人話嗎?”他的狂喝比鬼叫還懾人。

  “我要換氣!”她馬上自海東青背后遞上鏈子。“戴上這個,雖然沒多大作用,卻可以保你性命平安——”話還沒說完,她就被突然群起沖向她的鬼頭嚇得哇哇大叫。

  海東青及時橫刀砍去,卻擋不了四散飛濺的黑血。

  “你快拿去,快點戴上!”水面外的緊急戰況比她想的還可怕,他從頭到腳幾乎全是黑血的污漬。

  “我沒空梳妝打扮!”他連雙手殺戮的陣式都停不下來,哪有閑情戴鏈子。

  “這是保命用的!”這個討厭鬼,無論開口閉口都很教人討厭。“你身子彎下來一點,我替你戴上!”

  她幾乎是扯破嗓門地對著他的背部大吼。尖銳刺耳的鬼哭與哀號響徹云霄,震耳欲聾。

  “快回到水里去!”

  “那你先蹲下來一點!”否則休想她會乖乖妥協。

  海東青忙得沒空和她爭論,咬牙咕噥地一邊戰斗、一邊背貼著水缸邊曲下雙膝,直到兩只小手由他頸后火速替他掛上一條他根本沒空看的東西。

  “快潛下去!”海東青硬是在激戰中空出一只手,迅速壓她回水面下。

  她發警總有一天要狠狠教訓他一頓,每次做的都比說的快,讓她老是嗆水活受罪。

  “可憐的小格格。”一聲悠遠而輕柔的笑語忽然閃過她腦海。

  哪里來的聲音?還是她耳朵有毛病?

  “你這是第二次壞了我的好事羅。”悠揚的笑聲仿佛在逗小妹妹玩的大哥哥。

  不會吧,這水缸里除了她以外還塞得進別人嗎?那到底是什么人在跟她說話?

  “這水缸太擠,太委屈你了。要不要來我這兒坐坐?”

  這個人是誰?他是怎么對她說話的?

  “你不知道我是誰,可是我已經知道你是誰了,玲瓏。”神秘的聲音開心地笑了笑。

  “啊!”玲瓏嚇得沖出水面緊抱海東青背部。“我要出去!快抱我離開這水缸!”

  “你在干什么?”海東青氣呼呼地一拳擊毀突襲她的一只腐臭魔爪。

  “這水缸里有人,快抱我出去!”剎那間這個救命水缸變成恐怖陷講。

  “水缸里哪還會有別人!”她就非得在兵荒馬亂的時候找他麻煩嗎?

  “我聽到有人在跟我說話!”最可怕的莫過于對方竟叫得出她的名字,而且剛才還抓住她的腳踝!

  “王八蛋!”海東青惱火地單手扛她跳出缸外,另一只手則忙著和黏稠惡心的不死妖怪奮戰。“快跳到我背上來!”已經沒有死守水缸的必要了。

  玲瓏立刻騎上他蹲下的背部,緊摟著他的脖子不放。

  海東青翻身一躍,飛上屋頂,疾速沿著屋脊奔往另一處院落。靈活的身手騰躍于院落間,如巨鷹般驍勇俐落,背上的娃兒卻已兩眼星花亂轉,頭昏腦脹。

  “你……功夫真好……”直到他把她安穩地放在另一處廳堂內時,她眼前仍是一片昏暗的景象,站都站不穩。

  “我們只躲得了一時,它們一會兒就會追來。”海東青早已熟悉它們的行動模式。

  “現在怎么辦?”

  海東青背靠著上了栓的門扉,緊盯著玲瓏。“現在只能祈禱你能比我早一步醒來。”

  “我要是醒了,你豈不就變成一個人留在夢里單打獨斗?”

  “我向來如此。”

  “可是現在我們已經是同一條船上的人,就應該請求合作,誰也不許落單。”

  “我沒那么大的能耐背個拖油瓶作戰。”

  “你說我什么?”竟然叫她拖油瓶?“我好心好意地想和你并肩作戰,你卻對我講這種話!”

  “我不需要你的好意。如果你有辦法讓自己醒來、脫離夢境,就快快滾蛋,少在這里給我添麻煩。”

  “我給你添什么麻煩了?你的麻煩早在我遇見你之前就已經存在了!”

  “托你的福,現在我除了要費心應付那群惡鬼外,還得費力應付你。”

  “可是我多少也對你有些助益!”這人未免太不知感激。

  “助益?”他傲慢地挑挑眉。“所謂助益,也不過是在我全力應戰時替我找麻煩,讓我更加手忙腳亂。”

  “我……我之前不就在問你是否得罪了哪些人嗎?那正是在幫你找出刻意在夢中害你的元兇啊。”她紅著臉為自己的功勞抗辯。“而且我很肯定對方對你的事絕對了若指掌。”

  海東青的面部肌肉微微抽緊。對他的事了若指掌的家伙……“這的確把可疑者的范圍縮小。”

  “對方刻意要置你于死地的企圖已經很明顯了。而且就我這兩天在你夢境的觀察,對方恐怕連你的生辰八字都摸得一清二楚了,所以能自由使用這種讓人無法安眠的咒術。”

  “咒術?”這種怪力亂神的事怎會發生在他身上?

  “我是剛才確定的。”若把之前在水缸里的怪事解釋給這家伙聽,他鐵定不信。“所以我們必須找出背后下咒的元兇是誰,才能終止這場夢魔。”

  他是很期望終止整團混亂,卻并不期望連帶終止了和她相處的機會。

  “你打算怎么找出對方來?”

  “我也不知道。”她大言不慚地聳聳肩。“我想我們多少可以由和那些鬼怪交手的經驗中,抓出一些蛛絲馬跡。”

  “是啊,說得好極了。”

  “你要對我的提議有信心!”

  “我對這項提議是有信心,我對你卻沒什么信心。”一個頤指氣使的小東西。

  “你又好得到哪里去!打從我們碰面起你就自以為了不起地主掌大局,結果有比較好嗎?那些惡鬼還不是照樣把你整得不亦樂
乎。可是我不僅指引出很多條可能的生路,還很機智地為你舉出許多盲點。你該對我表現的是感謝,而非不屑!”

  “是嗎?”她瞇起雙眼緩緩跨近她。“你知道一般人若用這種口氣對我說話,會有什么樣的下場?”

  她突然想起唇瓣被他咬破的教訓,連忙向后跳離他兩

  “你……有話好好講。”何必這樣冷冷地逼向她?

  “我一直都在好好講,你卻從沒好好聽。”

  “那……那你說啊,我這不就在聽了嗎?”她開始繞著桌子躲避他的逼近。

  海東青努力不把心頭微微的得意展現在臉上,他感覺到自己似乎抓到了制住這個小暴君的方法。

  “當我們處在危急的狀況時,必須以我的命令為行動依據,不可以發生像剛才那樣的事。”

  “我又沒有怎樣,我只是給你一些更好的建議。”難道好心替他帶上五鏈保命也有錯嗎?

  “緊急狀況下只能容許一個命令存在。”她非但不聽話,還不知死活地大發謬論。

  “為什么要我聽你的命令才行?你可以以我的命令為準啊。”

  “你!”才不到一秒鐘,他就想狠狠掐死她。“要我聽一個女人的命令行事?”

  “又不是要你去死。”干嘛擺一副殺人表情嚇人?“難道你從沒聽你母親的旨意做事嗎?”除非他母親不是女人,或者他根本就是個不孝子。

  一提到母親,他原本的震怒立刻化為奇異的沉默。臉上的表情是痛苦還是無奈,她分不出來。

  “喂……”玲瓏愧疚地停下和他兜著桌邊轉的腳步。“對不起,我是不是說了什么冒犯的事?”

  他沒有回應,甚至連看她一眼也做不到,兀目沉思在寂靜里。

  “我不是有意要說那些話的,如果我觸到了你的過往傷痛,我跟你道歉就是了,好不好?”她已經不只一次因為心直口快而導致類似的局面。

  “我沒有什么過往傷痛。”只有沒齒難忘的教訓。

  “喔。”他要逞強就隨他去吧。“可是我看你剛才好像很難過…·”

  玲瓏滿懷憐憫地繞過桌面想安慰他,卻突然整個人被他一手拉至身前。

  “抓到你了。”他露出懲戒意味濃厚的微笑。

  玲瓏足足愣了好幾秒,才意識到自已被他擒住了。“你……卑鄙小人,竟敢用這種手段騙取我的同情!”

  “我什么手段也沒用。”

  “你有!你用你母親的不幸——”

  “我從沒說過我母親有什么不幸,她活躍得很。”

  “可是你剛才明明一副很難過的樣子。”害她愧疚得要命。

  “我或許真的很難過,因為一想到她,我總是一個頭兩個大。”

  玲瓏當場氣結,卻又講不過他。“那你放開我!對一個黃花閨女動手動腳,成何體統!”

  “你現在只能拿這種話題來吼吼了?”

  “你給我放尊重點!”看他帶著勝利光彩的眼神就討厭。

  “如果你已經無話可吠,就輪到我來質詢。”

  “別妄想我會乖乖合作!”尤其是她的真名、來歷、家世之類的敏感問題,她絕對寧死不招,不留任何把柄在他手上。

  “之前你坐在我家臺階上時,在愁些什么?”

  她腦袋空白了好一會兒,沒想過他會注意到那些。“就……發發呆而且,沒愁什么。”

  “是嗎?”原本鉗在她手腕上的鐵掌邪惡地往上爬,改錯在她圓潤的上臂上撫揉著,滿意地感覺到她青澀的顫動。“反正這是在夢里,你心里有話何不直說?”

  “你……先放開我的手行不行?”被他這樣抓住的感覺好奇怪。

  “我問問題的時候,你只能回答。”他更加放肆地改鉗她的雙肩。

  “我……我只是在為早上去拜訪朋友的事生氣,就這樣而已。”他的手怎么還在繼續往上爬?

  “為什么生氣?”

  “不為什么。”

  “我不滿意這種含糊的回答。”

  “是蓉格格她太過分了,我才會心情那么沮喪!”她一邊花容失色地反抗捧著她臉蛋的雙掌,一邊趕緊把早上在平成郡王府受的氣全招出來。

  “看來你的陰陽眼能力讓你丟了不少朋友。”

  “不是我的陰陽眼有錯,錯的是莫名其妙就夸大渲染的人!”

  “你的確有資格怨那個蓉格格,但聽她胡扯后當場疏離你的家伙們又算得上什么好東西?”

  “他們只是……害怕而已。”但那時大家的表情令她頗感受傷。

  “要怕也應該是怕鬼,而不是怕你。”

  玲瓏登時卯了起來。“那又怎樣?我只是把事情的過程告訴你,可沒請你在這上頭大作文章!”居然批評她的朋友們像批評仇人似的。

  “你何必替他們講話?那些家伙沒一個稱得上夠義氣的朋友,一有麻煩馬上拔腿就跑。”她居然還浪費心思為這些人難過。

  “別把話說得這么殘忍。我就不信如果當時換做你在場,你的表現就會比他們英勇、夠義氣!”

  海東青不予置評,反倒犀利地識破了某項秘密。“你是不是根本沒多少朋友?”

  “胡說!我…我朋友多得要命!”她的手心突然不停發汗。

  “那又何必眷戀那些個膽小人渣?”還努力替他們找臺階下。

  “我哪有眷戀,我只是設身處地為他們的立場著想。有陰陽眼本來就是件很奇怪的事,他們會有那種反應很正常!”

  “目前為止,你被多少朋友還以排擠的手段?”

  一這句話問得她當場啞口無言。她努力想要編個完美的襲口,卻發現自己實在缺乏這方面的天分。“這個……只是偶發事件而
已,是特例!—……一點也不常發生。”

  “很有趣的特例。”

  “你笑個什么勁兒!”讓她很有被人著穿的狼狽感。

  “幼稚的丫頭,那些棄你而去的朋友正是人性丑陋的寫照。不過雖然丑陋,卻很真實。”這一點他再熟悉不過。

  “我不要聽你說我朋友的壞話!快放開我!”她羞憤地扒著捧在她頰邊的大手,可惜徒勞無功。

  “你該學的人生課程大多了,小家伙。”

  “要學也輪不到你來教我廠

  他哼笑一聲。“我也沒打算要教你。”

  “為什么?”

  他眼帶嘲諷地彎身貼近她的小臉。“因為你是怎么學也改不了的。所謂狗改不了吃屎,就是這個意思。”

  “你罵我?!”玲瓏氣炸了。“從來沒有人敢用這種態度跟我說話,就連我的家人也一樣。你算什么東西,竟敢一再羞辱我?!”

  “怎么,有臉面對鬼怪卻沒膽面對自己?”

  “你!你……”不知道該罵什么了,從沒有人把她逼到這種難堪的地步。一放開我!”

  “可憐,你能狂吠的只有這一點了。”小丫頭一個,也敢跟他斗。

  “不準你對本格格無禮!”她氣得跺腳跺到快麻了。

  “你繼續吠吧。”他一句也不會聽的。

  “干什么?!快放手!”他居然舔她的嘴唇,下流至極。偏偏她又掙不開他的鉗制,像個任他捧在手里吻弄的玩具。

  “傷口還會病嗎?”他不斷以唇舌撥弄著她昨夜被他惡意咬破的紅唇。

  “你敢再放肆下去,小心我咬你!”

  “謝謝你的提醒。”他毫不猶豫地探舌深入她唇里,完全無視她小貓般的抗拒。

  她發誓絕對要給他一個慘痛的教訓,可是他強勢的攻擊行動已早一步占領了她的意識。

  海東青滿意地品嘗著她的微弱掙扎。一種融合任性、驕縱與羞怯的味道,混雜著好奇與不安的甜美。

  原本要狠狠給她一點教訓的念頭突然轉向,取而代之的是他意料之外的高漲情緒——一種從未被人引發過的神秘情欲。

  長年持劍的巨掌上滿是老繭,粗糙的手指不斷摩裟在她細膩的頸項與臉蛋旁,讓他的深吻更具煽動性。

  如果這不是夢,她鐵定會沒臉再出去見人。昨夜才認識的陌生男子,就已經兩次吻上她從未有人碰觸過的紅唇。更可怕的是,她竟然一點“寧死不屈”的意思也沒有。

  她緊張得快窒息了。

  “不用憋氣,這兒不是水里。”

  可是她快被他再度覆上的雙辱與男性氣息溺斃了,原本抓在他戰袍上的小手已經搞不清到底是要貼近他,還是推開他。

  海東青一腳踏進她雙腿間,隨著愈發狂野的擁吻緩緩抬起,嚇得她倒抽一口氣。

  “等一下!”她現在像是騎在他一只大腿上,兩腳快要騰空了。“不可以這樣,快放開我!”

  “名字。”他的雙掌依舊重重壓在她后背和臀部上,舔舐她水嫩臉蛋的雙唇低低地發出純男性的贊嘆。

  “我才不會告訴你我的名字!”她恢復理性地猛捶他的臂膀。被他這樣大舉包圍的感覺好可怕,魁梧壯碩的身軀散發駭人的脅迫性。

  “叫我的名字。”他以齒輕扯著她的耳垂,野蠻地恐嚇著。

  “你瘋了!在夢中說真名會被窺視我們的人拿去作法下咒!”

  “我已經被下咒了。”沒什么好顧忌。“看左邊墻上的畫。”

  玲瓏艱困地自他的連續侵襲中勉強轉頭。“一只巨鷹?”

  “那就是我的名字。”

  她愕然抽氣,被順勢咬上她雪白頸項的海東青嚇了一跳。他幾乎隨時都給人緊張的壓迫感,吻她的時候好像隨時會把她生吞活剝,擁住她的時候好像隨時都會把她擰斷。

  “快,叫我。”他兇狠地低聲催促。

  “我……知道那是種很珍貴的老鷹,可是記不得叫做什么。”如果不是她死要面子不肯低頭,她真想求他放了她一馬。

  這個陌生男人簡直比那些鬼怪還危險駭人。

  “記得圖上巨鷹的模樣,總有~天你會親口喊出我的名字。”他以沉重而疾速的深吻做為印證。

  他從沒有碰過這種完全不怕他的家伙,但他確定她遲早會屈服在他之下,成為恭順的女人。

  突然如閃電般襲來的尖吼聲在門前露天價響,下一瞬間,整團駭人的黏稠鬼怪赫然充塞于房內,將他倆圍困其中。

  “啊!救命啊,阿瑪!”玲瓏嚇得緊抱住他瘋狂亂叫。

  “我沒你這個女兒!”要不是情況危急,他會當場掐死這丫頭。

  “怎么辦,它們怎么會擴散成這樣?連門都堵死了!”哪里可以沖出這團腐爛包圍?

  “看來以后千萬不能躲人密閉的室內。”

  “可是現在——”

  玲瓏還來不及把話說完,滿室鬼怪像山崩土流似的沖掩向他們,完全無路可逃。

  “閉上眼睛!”海東青緊摟住小小的玲瓏,決定朝堵掩住的門口殺出一條血路。

  玲瓏埋頭在他懷里放聲尖叫,一股源自本能的極度恐懼嚇得她喪失理性。她感覺到飛濺到她身上的鬼血,也感覺得到擠在她身后的腥臭腐尸。唯一讓她免于嚇到發狂的,是海東青堅實暖熱的擁抱。

  “憋住氣!”濃烈的惡臭連海東青都快嘔吐,他亟欲殺出生路,卻發現他倆像沉入無底的爛沼軟泥里,動彈不得。

  玲瓏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聽地貼在他胸懷里不斷地嘶喊,她控制不了。仿拂嚴重的驚嚇已使她喪失控制自我的能力,出現失常反應。

  “格格,您醒醒!您怎么了?”遠方一陣陣急切的呼喚回蕩而來,震回她的理智。

  “我的婢女在叫我!”

  “那就快點醒,離開這里!”海東青邊揮刀作戰,對抗如一團爛泥般的圍困狀況。

  “我不能放下你一個人!”

  “格格!快醒醒,格格!”

  “走!”他奮力在尸沼中撐出一個勉強可以喘息的空間。

  “我的侍衛一會兒就會叫醒我!”

  “可是不行!我——”

  “玲瓏!”一聲有力的喚叫與不知哪來的辛辣味道,刺得她鼻子發痛,剎那間由夢境躍回現實中,劇烈哈咳起來,淚水狂流。

  “格格小心!”待女們馬上扶住趴在床沿猛咳的玲瓏。“醒來就好,醒來就沒事了。”

  “什么東西……”刺得她連鼻水都跟著淚水一起泛濫。

  “快給格格拿茶來!”侍女急得一面拍撫咳得上氣不接下氣的玲瓏,一面指揮童仆。

  “怎……怎么回事?”等刺鼻的感覺漸漸消退了些,玲瓏紅著眼睛和鼻子虛弱地喘氣。

  “三更半夜作惡夢就罷了,還尖聲怪叫地嚇唬人。你不把我吵死,也足夠把我嚇死。”表姊錦繡一身才被人從暖被窩里揪出來的德行,沒好氣地打著呵欠掛緊鼻煙壺。

  “喔,我作惡夢了……”玲瓏忽然由疲軟的狀態驚恐地彈坐起來。“糟了,我把他一個人留在夢里!”

  “什么啊,你還沒睡醒嗎?”錦繡快被她煩死了。“你快把濕衣服換下,早點重新睡去,別擾人好夢!”睡眠不足可是美容大敵。

  玲瓏錯愕地瞪著自己又莫名其妙就渾身濕漉的模樣。那個夢確實是真的,鬼怪的突擊也是真的,可是她卻拋下夢中人自己先醒過來了。他怎么辦?他怎么對付那一整屋的黏稠鬼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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