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讓容四郎有點不平。「我也有不少秘密,你怎么從來沒問我?」
衛齊嵐認真地想了一會兒,不禁笑了出聲。
「笑啥?」容四郎挑起眉。
「也許是因為我并不想知道你的秘密。」容四郎的身分的確有不少秘密,可是在事不關己的時候,衛齊嵐就不是那種追根究底的人。
容四郎立刻回敬一槍。「哦,那么你又為什么這么想知道項少初的?」
衛齊嵐頓時失笑,一時間竟答不出來。
容四郎哼了哼,「依我看,這東陵朝中大概到處是秘密,想要解開謎底,簡直癡人說夢。衛大將軍,你確定你要蹚這淌渾水?不干脆回邊關去守邊,圖個逍遙自在、腦袋輕快?」
多好的愿景啊!可是為何這曾經很吸引他的小小愿望,如今聽來卻不再那么吸引人了呢?究竟,他的生命,是哪個環節出現了改變?
「來不及了。」他說;「我已經蹚進這淌渾水里了,即使此刻臨時抽身,也只會濺得自己滿身泥污。」真沒料到「那個人」竟然也拒絕了王上的賜花。他不是君王的親信嗎?難道事實并非如此,而是另有蹊蹺?
按捺不住滿腹的疑問,當夜,衛齊嵐又夜訪侍郎府。
只不過這一回,他撲了個空,項少初不在府中。從仆人口中探知,原來「他」今夜被王上留宿金闕宮中,而且已經不是第一回。霎時,衛齊嵐說不出從腹中漸漸翻涌上來的怪異感覺是什么滋味。
容四郎說過,東陵男風日盛……也許項少初果真是當今王上的枕邊人……
即便如此,可他,怎么就是難以想象?
*
相同的疑問也出現在朝議上每一位臣子的心中。
每當君王晚朝,曖昧的視線便在侍立一旁的項少初與年少的君王身上流連。這一君一臣,若果真好行男風,不知誰居上位,誰又居下?
這樣的疑問,在當日的朝議中,東陵王驟然宣布詔令時,硬生生被擺到一邊去。
「就這么辦吧。」東陵王懶洋洋地向眾人宣告道:「金虎上將掌領的十五萬軍隊長久駐在京畿外也不是辦法,軍隊不可一日無主帥,金副將雖然是上將之子,但要掌領十五萬大軍恐怕也頗為吃力,紫將戰功彪炳,英勇蓋世,這十五萬大軍就暫由衛將軍來統帥吧。」
少王在眾人面前,宣布了這項決定。只是這決定,連衛齊嵐都覺得太過突然。要他私下調查金虎將軍一案是一回事,直接將他送進金虎軍中又是另一回事。
「諸位愛卿對這決定可有意見?」
眾官員雖然議論紛紛,卻想不出反對的理由。畢竟軍中確實不可一日無主帥,而金虎上將之死,又讓金隸兒等人挾軍隊移駐京畿之外,隨時都可能引發內戰,那可不是一件好玩的事。
見沒人提出反對意見,東陵王滿意地點點頭,伸手將衛齊嵐召到面前。「紫將軍,你愿替本王分憂嗎?」
衛齊嵐早早察覺這位眾人眼中的「昏君」到底有多么精明,但愿這份精明,是會將東陵帶向一個更好的局面,而不是反其道而行。但既然這是君王的決定,他這將軍也只能恭敬不如從命了。
「臣遵旨。」
*
朝議結束后,大臣們走出議事廳后便紛紛來到衛齊嵐面前道喜。
衛齊嵐只是微笑以對,此外別無回應。
大部分的文臣都乘轎子,只有少數幾名官員騎馬。
官員在下朝后多往停放自家車轎或系馬的左宮門走去。
衛齊嵐與這些朝中大臣素來攀不上什么交情,自然而然的便落在大臣們的后頭,聽著幾位臣子們耳語對朝政的不滿。
很快的,人潮便散去,各自忙各自的要事去了,只剩下幾名有點面生的官員走在衛齊嵐前頭,議論的內容令他感到相當有趣。
他認出那是當今朝廷中聲望清廉的兩位翰林學士——穆英殊和李善緣。
「事情實在太不對勁了,我承認我實在搞不懂那個項少初腦袋里在想些什么。」穆英殊真是個大聲公,衛齊嵐把他的話聽得一清二楚。
李善緣低聲說;「的確,這件事真有些詭異,不像出自項侍郎的建議,也許王上終于有了自己的裁奪也說不定,若真如此,那真是東陵之福。」
穆英殊握緊了拳頭。「我們當初入朝時,可沒想過必須替一個昏庸無能的君主做事……」
李善緣連忙安撫著同僚。「噓,噓,小聲些。其實王上也不是那么昏庸啊,他不是派紫將去金虎營里主事了嗎?」
「可他先前把衛將軍打入天牢的事又該怎么說?」
「至少后來有查明真相了啊。」
「嗯,所以我才說這件事有些不尋常啊。」
「是不尋常……我覺得——」話到一半,李善緣突然轉過身來,對著他后頭的衛齊嵐笑道:「紫衣將軍,真是恭喜了。」衛齊嵐即將統帥十五萬大軍,應是高升吧?
「怎……」穆英殊連忙轉過頭來,一出口便藏不住話:「衛將軍,你一直跟在我們后頭嗎?」怎么走路無聲無息的?
衛齊嵐點點頭,又笑了笑。「王宮的路我不熟,怕走丟了,所以跟在兩位大人身后,想一起出宮。」
李善緣點頭道:「原來如此。不過,項大人應該不至于會在王宮迷路吧,怎么也跟在我們身后?」
遠遠定在后頭的項少初抬頭微笑道:「穆大人此言差矣,大家的方向都是一致的,又何必說誰跟在誰的后頭呢?」
穆英殊素來看不慣項少初的作為,不加思索地便反唇道;「項大人的方向跟我們可不一樣,我們是要出宮去,可大人的方向應是金闕宮才對吧?」言下之意,是暗諷項少初鎮日陪侍東陵王,以王宮為居處,甚至夜宿君王寢宮的事。
每每穆英殊失言無禮,李善緣都忍不住替他捏一把冷汗。這穆英殊實在不適合為官啊,說話這么夾槍帶棍的,不管是小人還是大人,全都給得罪光了。這樣下去,總有一天會出事的。
只見項少初但笑道:「少初是禮部官員,下朝后,自然是到禮部當值,又怎么會往金闕宮走呢?」由于早習慣被朝臣視為眼中釘,因此也不怎在意。他應對自如。
李善緣趕緊打著圓場道:「可不是嗎?項大人自然是準備到禮部當值的。我們也準備要去翰林苑呢。」說著說著,便拉著不情不愿的穆英殊,匆匆地往宮門走去。
最后,只剩下衛齊嵐在前面不遠的地方看著他。
見避不過,搖了搖頭,項少初舉步朝他走去。
「將軍。」他拱手作揖。
「項大人。」衛齊嵐也回了個禮。
看了眼人潮逐漸散去的宮門,再回頭看看項少初。不知怎的,衛齊嵐突然覺得眼前的他看似深受君王寵愛,意氣風發,周身卻總有些說不出的落寞。
是因被同僚敵視的緣故嗎?
「一同走,好嗎?」還沒意識到自己說了什么,話便已出口了。
只見項少初訝異的看了他一眼,唇邊那抹笑看起來意外地動人。
「將軍不怕少初是毒蛇猛獸,會反過來噬你一口?」瞧,那些忠肝義膽之士不都逃得無影無蹤?就怕被認為與他項少初這奸臣「同流合污」,或者哪天被他奸計所害。
衛齊嵐沒料到自己會那樣開口邀請,更沒料到項少初會那樣說。幸好他是個見慣風浪的人,不容易受到驚嚇。沉著地舉起兩條手臂,他問:「你瞧,這是什么?」
項少初眼中有著笑意。「不就是將軍的手?」不然還能是什么?
衛齊嵐點頭道:「是我的手沒錯。可請大人看清楚了,若有一天,大人決定反噬我一口,要咬這里,這里肉質較硬,不怕痛。」
項少初著實愣了一下,接著便哈哈大笑出聲。「也許他日,我還真會試試看也說不定。」
不知道為什么,衛齊嵐覺得自己寧愿看見項少初的笑容,而不愿見他神色落寞。他一笑,他就松了口氣,仿佛心上一塊石頭落了地。這種前所未有的陌生心情是怎么一回事?
「一同走?」他問。
項少初搖搖頭。「不,還是各走各的吧。」他定定看著衛齊嵐道:「別忘了,風川外,十五萬大軍還等著將軍。」
「那跟我是否與大人同行,沒有關系。」他堅定的說,似已打定主意。
這份堅定,使項少初感到有些意外。從沒想過衛齊嵐會是一個可以來往深交的朋友。項少初又搖頭道:「不,不完全是如此。」他抬頭看著那張終于漸漸熟悉的臉龐,微笑道:「總之,少初祝將軍此去,一帆風順。」
「你知道會有麻煩?」衛齊嵐忍不住問。
「我猜想得到。」
衛齊嵐不由得笑了一笑。「有沒有人說過,你是一個很奇特的人?」
「沒有。大家都說我項少初是個小人。你是第一個用『奇特』兩字來形容我的人。」
衛齊嵐不知道該不該為此深感榮幸,同時他也不認為項少初真如輿論所說般是個小人。靜靜看了項少初一會兒,他突然決定道:「兩個月。」
「什么?」
衛齊嵐淡笑解釋:「兩個月后,若我順利歸來,你來東南城門為我接風洗塵。」
說完,便自個兒先走了,也不再回頭。
留下項少初一人獨立宮中,有些愕然地望著他邁步離去的背影。
兩個月……這算是個約定嗎?他與他之間的「約定」?
這衛齊嵐啊……看來也是個不簡單的角色。
這回他就姑且拭目待之吧。
*
衛齊嵐回到將軍府的第一句話便是:「整裝。」
讓蹺著腿的容四郎差點從椅子上跌下來。他才剛剛適應王城的生活沒多久,將軍大人又打算干什么轟轟烈烈的事不成?
「整裝……去哪兒啊?」
衛齊嵐一進屋門便對著容四郎笑,讓他心里直發毛。這男人不常笑,一笑就沒好事。
「風川外,十五萬大軍的駐營地。」
容四郎立即醒悟過來。「又拖我下水?」
「當然了,軍師。我不拖你下水,還能拖誰下水?」說得理所當然。
不待容四郎抗議,衛齊嵐連連又保證道:「放心,這次不是要長征遠討,我們兩個月后就回來。」
「兩個月?」容四郎懷疑地問。
「就兩個月。」篤定的。
「我知道了。」容四郎皺著眉又道:「那么現在我想請你解釋一下,為什么剛剛侍郎府會派人送來那兩只鳥?」
順著容四郎所指,衛齊嵐看見了那兩只養在籠中的傳令鳥。「你剛說,這是誰送來的?」將軍府離王宮比較遠,他已先回到自己府中了嗎?
「侍郎大人送來的。」
「哪個侍郎?」朝廷中,侍郎一大堆。
容四郎提著鳥籠,逗起兩只精力充沛的鳥兒道:「我想應該是跟你有雙月之約的那一個。他派來的人說,這兩只鳥兒,借你兩個月。」
半晌的沉默后,誰也料想不到,名震四方的英雄將軍竟爽朗地大笑出聲。
深知每個人都在看著他的一舉一動,他大笑著,單騎闖進了駐扎在風川的金虎軍營。
*
射人先射馬。
風川金虎駐軍早早接獲朝廷即將派任新任將軍前來這件大事,因此幾位高級將領此刻正聚在營帳中商議情勢的發展。
帥營中,包含了四名副將、十三名都統,這十七人是金虎將軍生前極力提拔的將領,對金虎一家向來極為忠心。
金虎之子金隸兒身居第一副將之位已三年,在金虎上將暴薨后,理所當然地在眾將的推舉下,成為臨時的首席將領,統率十五萬兵馬駐扎于風川城外,要求朝廷查出金虎將軍真正的死因,好嚴懲兇手。
由于金虎將軍生前治軍有方,深受愛戴,因此部下們幾乎個個都義憤填膺、同仇敵愾地聲援金隸兒副將的決定,駐扎在風川城外已近一個月,毫無班師回到原駐扎地的打算。
正當將領們商議著如何應付正從王城前來的紫衣將軍之際,風川金波江上,一名儒生打扮的青年已牽馬渡江,朝著兵營的方向而來。
哨兵很快便注意到這名儒生的行蹤,不消時,消息便傳進了主帥營帳之中。人人皆知將軍身邊的容軍師喜作儒士裝束,且向來與紫衣將軍形影不離。
「紫將來了。」金隸兒面色凝重地宣布。
副將李輝跟著站起,看著金隸兒道;「那么……就按照剛剛所商議的?」
金隸兒緩緩點頭。
李輝又瀏覽了一眼眾人,看見所有人紛紛點頭頷首后,便道:「那么,就這么辦吧。」隨即下達一道命令;「王都統。」
「在。」一名年輕的都統拱手回應。
「立刻率領一百名士兵到金波江邊迎接紫衣將軍。」
「得令。」王都統迅速領命離去。
接著李輝又下了一道軍令:「侯都統,立刻率領一百五十名輕騎,從北面涉江,駐守金波江北岸,不許任何人通行。」
「得令。」侯都統也迅速地服從了命令。
「至于其他都統,請隨本副將前往營地入口,列隊迎接紫將軍。」
「得令。」
一連串的命令下達完畢后,所有人都各自銜命而去,最后偌大營帳中僅剩下金隸兒一人。他抽出金虎將軍生前配戴的寶劍,在利刃寒芒中幽幽嘆息了一聲:「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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