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紫萱正想辯解,身前的一道門開了,一個身披短襖的老人手提一個燈籠出現在門口,看到月光下的譚步平時,笑容在滿是皺紋的臉上漾開了。
“啊,是少爺回來了?!”
“阿金伯,是我。”譚步平輕快地走過來。
“果真是少爺,我聽到馬蹄聲,就尋思著是少爺回來了,快進來、快進來。”阿金高興地喊,將門推得更開。
譚步平立刻示意林紫萱跟隨他進了大門,阿金將門關上,看著跟在少爺身后的林紫萱,口氣略微遲疑。“這位姑娘是……”
譚步平立刻接過話說:“她是林家灣來狀告吳胖子的,今夜先在這里住一宿,明早得去擊鼓。阿金嬸呢?”
“我在這兒。”一個聲音宏亮,面容慈祥的女人從里面出來,圍著譚步平轉了個圈,高興地說:“少爺,你可回來了,阿金嬸可想你啦!”
“我也很想你啊,可是現在太晚,我們明天再說吧,我好困。”譚步平說著打了個哈欠,指指林紫萱。“你先照顧她住下——哦,對了,你餓不餓?”他問林紫萱,可沒等她回答又對阿金嬸說:“找點東西喂她,帶她去賞琴軒,讓她好好睡一覺,明天才有勁擊鼓,跟吳胖子斗。”
說完,他沒跟林紫萱說一個字,徑自穿過庭院,往林蔭掩映的另一頭走去。
“少爺,等我給你掌燈。”關好門的阿金伯急忙提著燈籠追他而去。
阿金嬸看著他們的背影,輕輕嘆了一口氣,回過頭來對林紫萱笑道:“看我,只忙著跟少爺說話,怠慢了姑娘。”
“不礙事,是紫萱深夜來此驚擾了阿嬸和阿伯。”林紫萱小聲地說。
阿金嬸看著她娟秀的容貌,喜愛地說:“姑娘真會說話,不過這樣的驚擾可是阿嬸求都求不來的。來吧,跟阿嬸進屋去。”
說著,她摘下懸掛在院內的一盞燈,引導林紫萱進了屋。
越往里走,月光越淡,阿金嬸手中昏暗的燈也起不了多大作用,因此林紫萱只能看到眼前的路,并不能看清四周的環境。
“阿嬸,這里是譚家老屋嗎?”她聽到腳下的木地板發出咯咭聲,猜想這屋子應該有些年代了,是所名副其實的老宅。
“是啊,這是少爺的曾祖建的,到少爺這輩就四代了。”阿金嬸嘆息道:“蓋這么大的屋,該有四世同堂、子孫滿屋才好,可惜譚家香火不盛。”
對阿金嬸的感嘆,林紫萱很好奇,可是想到初入人家,不便多嘴,于是沉默地跟著她走進一間干凈舒適的房間。
“今夜你就在這里睡吧!”阿金嬸將燈放在桌子上將其挑亮后,對她說。
看著這間門窗欞花玲瓏剔透,雕梁畫棟風雅華貴,陳設的家具古樸精致,而且寬敞舒適的房間,林紫萱驚奇地問:“是誰住在這里嗎?”
阿金嬸用手摸索著光潔的桌面,道:“沒有人,這里是老夫人的臥室,十年前夫人去世后,老爺帶著少爺到京城去了,這房就一直閑著,三年前老爺過世,少爺讓我隨便處理這里的東西,可我寧愿保留這房里的一切,就當夫人、老爺還在。”
“那、那我不能睡在這里……”一聽這里是譚步平父母的居所,林紫萱當即驚慌地想離開,但被阿金嬸拉住。
“姑娘不要擔心,這是少爺安排的,再說,這么晚了,我也沒法給你弄出一張床來。少爺可從來沒帶姑娘回家來過,更別說還是位美姑娘?若老爺、夫人天上有靈也會高興的。”
她的話讓林紫萱很不好意思,她低垂著頭,扭著手指頭說:“阿嬸取笑了,紫萱不過是身陷困境、窮困無知的村姑,譚公子仗義相助,紫萱感激不盡,只是我從來沒睡過這么大的地方,也不敢冒瀆前老爺和夫人。”
“姑娘不光面相長得美麗清秀,人也聰明伶俐。”阿金嬸贊許地看著她。“放心吧,我家主人都是活菩薩,不會怪你的,今夜就好好睡一覺。”
說著又關心地問:“少爺說姑娘是林家灣人,那殺千刀的吳胖子又害人了?”
“嗯……”她的慈祥和關心讓林紫萱情不自禁將家里發生的事簡單告訴了她。
聽了她的敘述,阿金嬸又連連咒罵了數聲吳胖子,罵完了,又去廚房取來一些吃喝的讓她吃,安慰她好好睡覺,說明天一早阿金伯會讓人駕車送她進城去敲登聞鼓,讓那賊官在知縣大人面前現出原形。
沒法拒絕這好心的安排,林紫萱只得睡在譚家原本女主人華麗舒適的四柱大床上,可一整夜她都睡不安穩。
黑暗中,她的思緒如同脫韁之馬。一會兒想譚家這所古老大宅的前主人,一會兒又想到不知在哪里睡覺的譚步平。在閉塞的林家灣,她的見聞不多,只知道青陽城的譚老爺很有學問,在京城的官學做先生。現在看到這所大宅子,她很好奇,譚步平有這么舒適的家,為什么不回家住而要住在客棧呢?那不是白花錢嗎?
想起剛才一路進來都沒看到什么燈火,她想,難道是這里太寂寞?還是這里有太多失去親人的傷心往事?
阿金嬸說他娘是十年前去世的,他爹也死了三年,而他看起來并無其它兄弟姊妹,難怪阿金嬸說譚家香火不盛,果真是不盛。想想他孤獨一人也夠可憐的,難怪行為乖張,性情那么不正經,沒娘疼、沒爹教的孩子嘛!
想著他的孤獨,她心里充滿了同情和憐憫,對他的不滿也隨之減輕,甚至對他吊兒郎當的個性也能理解,何況他還幫了她大忙。
摸摸緊貼胸口的狀子,她對譚公子的感激之情更盛了,心思也不由得轉到了天明的擊鼓喊冤上。唯一的希望是那位于知縣能接下她的狀子,為她伸冤做主,放了她爹,然后父女兩人回家去,一家人再苦再難過也不分開。
可是,缺德無良的吳縣令會放過她嗎?她早聽說過吳縣令貪財好色,已經娶了十幾房妻妾仍不知足,因此她擔心即便告贏了,他以后也許還會再對她下手。
唉,我能逃脫他的魔爪,護住清白之身嗎?
種種憂慮困擾著她,讓她時而為家人的未來擔心,時而為自己的命運擔心。
就在這樣的憂慮中,她迷迷糊糊地熬到了天亮……
*
當朝陽將譚家老屋照亮時,譚家的馬車緩緩從后院駛向大門。
林紫萱此時坐在車上,再次從窗口打量著這古樸的建筑和美麗的庭院——
如果說昨夜她感覺到老屋的“老”在明亮的白天得到了證明的話,那么她在陽光中看到老屋的“雅”則是她昨夜沒有認識到的。
譚家宅院是以老屋為中心建造布局的,因此稱為“老屋”。它位于院子中部,左右各有一個獨立小院。回廊連接著三處建筑,并區隔出富有田園風光的瓜果園地和花園,老屋的后院附帶天井、石磨和馬房,同樣散置山石樹木,顯得古樸雅致。
這份雅致和秀麗深深地吸引了她。
“姑娘,路上要小心,如果遇到麻煩就跟隨馬車回來,少爺會幫助你的。”
當馬車駛出大門時,站在門邊為她開門送行的阿金伯和阿金嬸對她說,將她的視線由庭院轉到了大門。
“會的,我會。”林紫萱感激地與他們揮手道別。
這對老夫婦是仁慈的,當今晨她堅持要自行離開時,他們不答應,非要車夫送她去,否則就不開門放行。阿金嬸還為她做了熱呼呼的早飯,讓她吃飽了再上路。對他們的好心腸,林紫萱很感激,只好依了他們,不過她會在一到大街后就讓馬車回來,以免連累無辜的好人。
是的,不僅阿金嬸夫婦是好人,就連吊兒郎當的譚公子也是好人,經過這一夜所發生的事,她覺得對他有了新的認識。
不過她已經得到他很多的幫助,也給他惹了不少麻煩,因此她不想再打擾他,而她相信,譚公子一定也很希望擺脫她,不然他不會從進了譚家老屋后,就一次都沒來看她或者問候她……
*
深秋之際,晨風已經帶著涼涼的寒氣,但城里的集市仍然人來人往,商販眾多,其熱鬧程度讓林紫萱驚訝不已,長這么大,她何曾見過這等熱鬧景象?
然而想著懷中的狀子,她無暇觀賞熱鬧街景,匆匆在大街口下了車,讓馬車返回譚家老屋后,獨自沿著擁擠的街頭往前走去。
昨天林大鵬已經帶她在縣衙門前經過,因此她知道怎么走。
不料她剛走了幾條街,正想越過身邊一輛載滿木柴的推車時,前方的路突然被人堵住了。
她驚訝地抬頭,看到面前站著一個身穿短衫、滿臉落腮胡的男人,不由大驚。因為她認出他正是那日跟隨吳胖子到林家灣催租、欺騙她爹娘簽下賣身契的官差中的一個。
她明白自己已經被吳胖子的人盯上了。心里雖然驚慌,但仍冷靜地問:“這位大哥為何擋住小女子的路?”
那男人低聲威脅道:“不要聲張,乖乖跟我走,否則讓你難看。”
乖乖跟他走?妄想!
她靈機一動,故意大聲地說:“這位大哥認錯人了吧,小女子從未見過你,怎能跟你走?”
她的聲音立刻吸引了人們的注意,不少人停下腳步向她望來,推車前的木柴主人也探出頭來向他們張望。那個衙役立刻眼露兇光,向她趨近。
林紫萱哪能讓他靠近?立刻利用身邊的推車移動之時,抓起車上的木柴向他劈頭打去,趁他發愣撫頭時,轉身繞過木柴車往人多處跑去。
那個衙役沒想到她敢在大街上反抗他,猝不及防,腦袋被她用木柴連打了好幾下,一時愣住了,等反應過來奮起追趕時,林紫萱已經消失在車流人群中。
“該死的小妞。”他恨聲罵著,并推開擋在身前的人,暗怨縣太爺非要他們“悄悄地”除掉那女人,害他行動多受限制,不然他早在見到那小妞時就一刀結束了她。
混入人群中的林紫萱經過這次短兵相接后,渾身充滿了警覺。她小心地跟隨在小販們的車馬后,留意著身邊走過的每一個人。
然而在靠近衙門時,車馬行人漸漸稀疏,這可讓失去保護的林紫萱困擾了。
她站在一家正在拆卸木板準備開門的店鋪屋檐下,注視著斜前方有著朱門石獅的縣衙。她記得昨天林大鵬帶她匆匆經過這里時,大門是開著的,可現在卻大門緊閉,也看不到有人走動。可是登聞鼓就在那里,在大門口前的臺階下,她只須跑過去,就能抓住鼓槌,就能擊鼓喊冤,就能讓大人們開衙升堂,就能救出爹爹。
無數個“就能”在眼前閃過,她摸摸胸口,安然放置在那里的狀子給了她信心和勇氣,她數著步伐往登聞鼓走去。
還好,十步、二十步,她沒有遇到阻撓;三十步、四十步,她仍在大步走。
終于,鼓出現在眼前,她成功了。
她興奮地加快了腳步。
忽然,一群男人由大街上奔來,領頭的正是那個讓她害怕的縣尉劉琨。
不用說,他們是為殺她而來的。
這群為虎作倀的惡賊!氣憤和絕境讓她忘記了所有的膽怯,她提起腳就往巨鼓奔去。感謝自幼辛苦勞作的鍛煉,她有雙有力敏捷的腿,當她飛奔至鼓前時,她的心幾乎因為成功的喜悅而跳出胸腔。
可是,面對這個能救她于苦難的救命鼓時,她愣了。鼓槌不見了!
看著光禿禿的鼓面,她驚訝地不知該如何是好。
身后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她來不及細想,握緊拳頭就往鼓面打去。
可是,拳頭打在巨鼓上,那悶悶的聲響甚至無法傳入二丈外的朱門內。
“臭丫頭,你敬酒不吃吃罰酒。”
一聲咒罵中,一雙有力的大手抓住她的肩,那力道讓她的身體往后仰倒。眼看真要被拖走了,她想起譚步平“抱住登聞鼓”的話,立刻掙扎著撲向大鼓,跪坐在地上緊緊抱住鼓架,將臉埋在手臂里,任他們如何打罵都不松手、不抬頭。
這石砌的鼓架足有小樹干那么粗,她的雙臂緊緊纏在上面,果然讓那群惡棍傻了眼。一時之間沒人能將她的雙臂與石柱分開。
“砍了她的胳膊。”劉琨惱羞成怒地吼道:“打暈她。”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同時,街上響起驚人的馬蹄聲和車輪聲,滿天黃沙隨風飛揚,直嗆人鼻息。
“啊,運沙車失控撞來了。”
“快跑啊!”
一片驚呼夾雜著腳步聲,林紫萱身上的壓力驟然減去。她吃驚地抬起頭來,透過滿目灰塵,她看到兩輛馬車正飛馳而來,那些官兵則四處逃散。
還來不及松口氣,有人從身后一把抓住了她。